血字在青铜鼎柱上缓缓晕开。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叶定疆最后一丝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瘫靠在鼎柱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坑底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裂缝深处,那翻腾的黑气停止了涌动。那个穿着残破黑色甲胄的模糊人影,静静地悬浮在黑气中央,面朝着青铜鼎柱上的血字。它没有咆哮,没有挣扎,只是“看”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秦头维持着阵法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但眼神里透出惊疑。李教授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人影。叶定疆靠在那里,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胸口的古玉在微微发烫,姬昭武的情绪像潮水般波动——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秒。
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而是……指向青铜鼎柱上的血字。
一个嘶哑、破碎,但不再疯狂的声音,在坑底响起:
“……后世……之人……叶……定……疆……”
它在念血字最后的落款。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吃力,像是两千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语言功能已经退化。
“……告……君……之……灵……”
它继续念着,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君……之……名……已……载……史……册……”
念到这里,它停顿了很久。
黑气微微波动,人影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
“……君……之……功……长……存……天……地……”
最后四个字,它念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它放下了“手”。
黑气开始缓缓回流,像退潮般缩回裂缝深处。那个人影也随之下降,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有那嘶哑的声音,还残留着一丝余音,在石室里回荡:
“……愿……君……安……息……”
当最后一缕黑气缩回裂缝,坑底的压力骤然减轻。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和腥臭味,也淡了很多。
阵法光罩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
那三团悬在边缘、几乎要熄灭的火焰,忽然重新明亮起来,像得到了新的力量。
“就是现在!”老秦头低喝一声,双手印诀一变,“引魂入脉!”
阵法光芒大盛。漏斗状的光罩剧烈旋转,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着那三团火焰,飞速沉向裂缝深处。
这一次,没有阻碍。
三团火焰像流星般划过黑暗,没入裂缝,消失不见。
紧接着,裂缝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类似共鸣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重新“扣”上了。地面停止震动,那些扩张的裂缝也不再变宽,涌出的黑气迅速减弱,几秒钟后完全停止。
坑底,彻底安静了。
只有阵法光芒还在缓缓闪烁,像呼吸般明灭。
老秦头长出一口气,双手松开印诀,整个人像虚脱般向后倒去,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维持阵法对抗白起残魂的反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
李教授赶紧过去扶住他:“秦老,您怎么样?”
“死不了……”老秦头摆摆手,声音虚弱,“就是……得歇会儿。阵法……维持住了。那十七个小家伙……应该已经‘归位’,开始镇压阴脉了。但能不能压住,能压多久……不好说。”
他看向叶定疆:“那小子……还活着吗?”
叶定疆瘫在鼎柱旁,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血祭文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加上之前姬昭武暂居的负担,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体温低得吓人。
李教授摸了摸他的脉搏,很弱,很乱。
“必须立刻送医院!”李教授急道,“他快不行了!”
“怎么送?”老秦头苦笑,“我们三个老弱病残,怎么把他弄上去?而且……上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就在这时,叶定疆胸口的古玉,忽然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流。
姬昭武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很微弱,但很清晰:“坚持住……叶定疆……汝不能死……吾……尚需汝……”
叶定疆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回应:“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向裂缝方向。
那里,一片平静。
“他们……”他嘶哑地问,“进去了?”
“进去了。”老秦头说,“阵法已成,他们正在‘归位’。但阴脉里的煞气积累了两千年,就算有十七个军魂镇压,也需要时间慢慢消解。这段时间里,这里……依然是个危险的地方。不能让人靠近,更不能让人破坏。”
“赵永安……”叶定疆想起地面上的事,“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得上去。”老秦头挣扎着站起来,“得告诉上面的人,这里不能封,不能动。否则……前功尽弃。”
三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开始行动。老秦头和李教授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昏迷的叶定疆,一步步挪到垂下的安全绳旁。绳子还在,但上面没有回应——王猛和陈磊可能已经顾不上这边了。
老秦头把绳子系在叶定疆腰上,打了个牢固的结,然后拉了拉绳子,向上方发出信号。
没有回应。
“上面……出事了。”李教授脸色一沉。
***
地面上,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
四辆警车停在距离裂缝百米外的空地上,红蓝警灯闪烁。十几个警察下车,迅速拉开警戒线,将现场包围。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姓张,脸色严肃。
“谁是负责人?”张警官扫视人群。
赵永安立刻上前,递上烟:“张队,是我,赵永安。‘威尼斯小镇’项目的投资方。您看这情况……这些人聚众闹事,阻挠施工,还打伤了我的工人。我们这重点工程,工期紧,任务重,耽误不起啊!”
张警官没接烟,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的伤员,又看了看聚在一起的老郑、石老匠等人,眉头皱起:“怎么回事?为什么阻挠施工?”
“张警官,您别听他胡说!”老郑站出来,指着裂缝和黑气,“您看看这地面!看看这黑气!这地方邪门得很!下面有古墓,有文物,他们要用水泥封洞,这是破坏文物!而且,下面还有我们的人没上来!”
“文物?”张警官看向赵永安。
“张队,别听他们危言耸听。”赵永安连忙说,“就是挖出个破鼎,下面有个危险的洞穴,可能有塌方风险。我们是为了安全,才要封洞。至于他们的人……”他指了指洞口,“谁知道是不是自己下去了没上来?我们可没拦着。”
“放屁!”石老匠怒道,“你们刚才还要用武装组清场!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双方吵成一团。
张警官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种纠纷最麻烦,一边是投资商,一边是本地老人,谁都不好得罪。而且现场的情况确实诡异——地面开裂,冒着黑气,温度低得异常,空气中还有股难闻的腥臭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了。
“都安静!”他提高声音,“现在,我命令:第一,所有无关人员立刻撤离到安全线外;第二,工程暂停,等专业人员评估安全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第三,下面的人,我们会组织救援,但需要时间准备。”
“张队!”赵永安急了,“不能停啊!一停损失就大了!”
“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张警官瞪了他一眼,“你看看这地方!是人待的吗?!万一再塌了,死人了,你担得起吗?!”
赵永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山下驶来,停在警车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黑色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暗红色的龙头拐杖。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练功服,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正是赵永安请来的“陈大师”。
陈大师下车后,先是扫了一眼现场,然后目光落在那些裂缝和残留的黑气上,眉头紧锁。他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好重的阴煞!赵总,你这……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陈大师,您可来了!”赵永安像见到救星,“快!布阵!把这里封上!”
陈大师站起身,摇了摇头:“封?现在封不了了。煞气已经外泄,像大坝开了口子,硬堵只会让压力更大,到时候爆发得更猛。唯一的办法,是用‘阳火阵’强行对冲,把外泄的煞气烧掉,暂时压回去,争取时间。”
“那就快布阵啊!”赵永安催促。
“布阵可以。”陈大师看向张警官,“但需要警方配合,清场。阳火阵启动时,方圆百米内不能有活人,否则阳气不纯,阵法可能反噬,伤及无辜。”
张警官皱眉:“什么阳火阵?你们要干什么?”
“张队,这是陈大师,专门处理这种……特殊情况的。”赵永安连忙解释,“您就按他说的做,把人清走。等阵法布完,这里安全了,工程才能继续。”
张警官犹豫了。他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现场的情况确实超出常理。而且,如果真能解决问题,让工程继续,也是好事。
“需要多久?”他问。
“布阵一个小时,启动到生效,大概半小时。”陈大师说,“总共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所有人必须撤到百米外,不能靠近。”
张警官想了想,点点头:“好。我给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后,如果情况没有改善,我就强制疏散所有人,这里全面封锁,等专家来处理。”
他转身,对老郑等人说:“你们都听到了?先撤到安全距离外。一个半小时后,再决定下一步。”
老郑急了:“张警官!我们的人还在下面!叶工,秦老,李教授,都还没上来!不能布阵!万一伤到他们怎么办?!”
“下面的人……”张警官看向洞口,“我们会组织救援,但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贸然下去。你们先撤,这是命令。”
“我不撤!”老郑梗着脖子,“要撤,也得等下面的人上来!”
“对!不撤!”石老匠和其他老人也围了上来。
场面再次僵持。
陈大师看着这些人,摇了摇头,对赵永安说:“赵总,时间不等人。煞气每分每秒都在外泄,拖得越久,越难处理。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些人,阵法就没法布。”
赵永安眼神一狠,走到张警官身边,压低声音:“张队,这些人摆明了是想讹钱,阻挠经济发展。您看……能不能采取点强制措施?出了事,我负责!”
张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后叹了口气:“老郑,石老,你们别让我为难。先撤,我保证,一个半小时后,一定组织救援下去找人。行不行?”
老郑还想说什么,被石老匠拉住了。
石老匠看着张警官,又看了看赵永安和陈大师,最后缓缓点头:“好。我们撤。但张警官,您记住您的话。一个半小时后,如果我们的人没上来,您得让我们下去找。”
“我保证。”张警官郑重道。
老郑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民间守护者们开始缓缓后退,撤到百米外的警戒线外。但他们没有离开,而是聚在一起,死死盯着洞口和陈大师等人。
陈大师见人清了,立刻指挥手下开始布阵。
几个年轻人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各种东西——黄铜制成的八卦盘、一捆捆用红绳串起来的古铜钱、几十块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过的木块(雷击木)、还有大量画满朱砂符文的黄色符纸。
他们在裂缝周围,以青铜鼎洞口为中心,布置了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巨大圆圈。八卦盘放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方向;雷击木按照特定方位插入地面;古铜钱用红绳串联,围成内外三圈;符纸则贴在雷击木和铜钱上,密密麻麻,像给地面盖了一层黄色的毯子。
布置完后,陈大师走到圆圈中央,盘腿坐下,将龙头拐杖横在膝上。他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开始低声念诵咒文。
咒文声一开始很低,渐渐变大,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奇怪的是,这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直接从空气中震动产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随着咒文声响起,地面上的符纸开始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古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雷击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的电火花。
空气中,温度开始回升。
那股阴冷的煞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被压制、驱散。
百米外,老郑等人紧张地看着。
王猛和陈磊更是急得团团转。叶定疆、老秦头、李教授都还在下面,这什么“阳火阵”一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行!”王猛咬牙,“我得下去!”
“别冲动!”石老匠拉住他,“现在下去,警察肯定拦你!而且……那阵法看起来邪门,你进去说不定也受伤!”
“那怎么办?!干等着?!”
陈磊忽然指着洞口:“绳子!绳子在动!”
所有人看去。
果然,垂入洞口的其中一根安全绳,正在有规律地上下晃动——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
是求救信号!
下面的人,还活着!在求救!
“他们需要救援!”王猛吼道,“张警官!您看到了吗?!下面的人在求救!”
张警官也看到了绳子的晃动,脸色一变。他看向还在布阵的陈大师和赵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陈大师,下面的人还活着,在求救。能不能暂停一下,先救人?”
陈大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摇头:“阵法已启,不能停。一停,反噬更烈。而且……”他看了一眼洞口,“下面煞气浓重,活人下去,九死一生。不如等阵法生效,煞气被压制,再下去救人,更安全。”
“可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张警官急道。
“张队!”赵永安拦住他,“陈大师说了不能停!万一停了,阵法反噬,伤到更多人怎么办?下面的人……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警官握紧拳头,看着那根还在晃动的绳子,又看着已经开始发光的阵法,内心挣扎。
最后,他叹了口气,退开了。
阵法中央,陈大师重新闭上眼睛,咒文声更加急促。
符纸哗啦作响,铜钱叮当乱撞,雷击木上的电火花越来越亮。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向上一举!
“阳火……起!”
一声暴喝。
所有符纸瞬间燃烧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金白色的、刺眼的光焰!雷击木上的电火花暴涨,化作一条条蓝色的电蛇,在空中飞舞!古铜钱剧烈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整个阵法圆圈,被金白色的光焰和蓝色的电蛇笼罩,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熔炉!
裂缝深处,刚刚平静下来的阴脉煞气,像是被激怒了,再次剧烈翻腾!黑色的气流冲天而起,狠狠撞在阵法光焰上!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金白与黑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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