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煞气冲天

坑底的寒意像活物一样往上爬。

叶定疆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凝成白霜，但他顾不上了。王猛还悬在半空，听到他喊“准备‘移魂’仪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移……移魂？”王猛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叶工，你在说什么？什么移魂？下面到底什么情况？”

“没时间解释了！”叶定疆吼道，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上去！告诉老秦头，要快！阴脉在激活，再晚就来不及了！”

王猛咬了咬牙，没再追问，双手交替拉扯安全绳，飞速向上爬去。绳索摩擦石壁的“沙沙”声迅速远去。

坑底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不是真正的寂静。叶定疆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姬昭武赋予他的那种特殊感知。地下深处，那条巨大的黑色“河流”正在加速奔涌，发出沉闷的、类似闷雷的轰鸣。石壁上的浮雕流血更多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凿痕流淌，在青石板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渗入裂缝。

那些裂缝……正在变宽。

以青铜鼎柱为中心，蜘蛛网般的裂缝像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缝深处都渗出淡淡的黑气。黑气在空中盘旋、凝聚，形成一团团模糊的、不断扭曲的雾状物。雾中隐约有面孔浮现，表情痛苦而狰狞，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是那些被活祭的怨魂。他们被阴脉唤醒，却又无法挣脱，只能在黑气中无尽地挣扎。

“他们在……求救。”叶定疆在心里说。

“非是求救。”姬昭武的声音带着沉重，“是警告。阴脉乃怨煞汇聚之所，寻常魂灵入内，顷刻便会被撕碎、同化，化为其中一缕无意识的怨气。他们虽已死去千年，但残存的‘念’依旧本能地恐惧彻底消亡。”

“那十七少年……”

“他们不同。”姬昭武说，“他们是战死沙场的将士，魂灵虽弱，却有‘军魂’为核，彼此相连，意志凝聚。且他们自愿‘归位’，主动镇压，与这些被动卷入的怨魂有天壤之别。但即便如此，风险依旧巨大。一旦仪式有失，或是阴脉反扑过于猛烈，他们同样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叶定疆明白。

魂飞魄散。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古玉。玉身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点不灭的星火。背上的帆布袋已经停止了震动，十七股情绪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肃穆。像战士出征前的沉默。

“姬昭武，”叶定疆在心里说，“如果……如果仪式失败，你会怎么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

“吾寄身于玉，玉不毁，吾不灭。”姬昭武缓缓道，“但若阴脉彻底爆发，煞气冲天，此地化为绝域，玉亦可能被污，灵性尽失。届时，吾或将陷入永眠，或是……消散。”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这一次，姬昭武沉默得更久。

“因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遥远，像从两千年前的战场上传来，“吾等秦军将士，戍守边关，血战而亡，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身后的家园，为的是脚下的土地。两千年过去了，家园变了，土地依旧。若今日坐视此地方圆十里化为死地，坐视那些无辜之人因吾等当年所守之关隘而丧命……吾等，与当年那些屠戮百姓的匈奴胡骑，又有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非汝一人之事，乃吾等共同之责。战，便是。”

叶定疆感到眼眶一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他撑起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青铜鼎柱旁。伸手触摸冰冷的青铜表面，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指尖传来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等着，”他对着鼎柱，也对着地下那条奔涌的黑色河流低语，“再等一会儿。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新的‘镇器’。一个不会用活人血祭的‘镇器’。”

***

地面上的混乱已经升级到了临界点。

武装组来了。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戴着防暴头盔，手里拿着橡胶棍和防爆盾。他们一下车就迅速散开，组成半圆阵型，挡在赵永安和工程队前面。

“都让开！”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眼神凶狠，“我们是受雇于赵总公司，维护施工现场秩序的。现在警告你们，立刻离开警戒线范围，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老郑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铁管握得死紧：“放你娘的屁！什么维护秩序？你们就是赵永安养的狗！想封洞？先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石老匠和其他老人也围了上来，虽然年纪大，但一个个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小伙子，我劝你们别动手。”石老匠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们这些老骨头，死在这儿也就死了。可你们今天要是真动了手，打伤了人，这性质可就变了。到时候，你们背后那位赵总，保不保得住你们，可不好说。”

武装组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清场”，但没说要真动手打人，尤其对方还都是老人。可赵永安就在后面盯着，不动手，回去没法交代。

就在这时，地面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更猛烈，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水泥搅拌车也跟着摇晃，差点侧翻。地面上那些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延伸，最宽的地方已经能塞进一个拳头。更多的黑气从裂缝里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空中扭动、挥舞。

空气温度骤降。

明明是初夏时节，阳光还算暖和，但裂缝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草叶上结起了白霜，裸露的石头表面覆盖了一层薄冰。靠近裂缝的几个工人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紫了。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工人惊恐地叫道，转身就想跑。

“不许跑！”赵永安吼道，但他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他看着那些扭动的黑气，看着地面不断扩张的裂缝，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恐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质异常”或“危险洞穴”能解释的了。这地方……真的有问题。

但他不能退。退了，“威尼斯小镇”就完了，他的投资，他的政绩，他的一切都完了。

“刘局！”他一把抓住旁边同样吓傻了的刘副局长，“你看到了！这地方太危险了！必须立刻封洞！马上！”

刘副局长浑身发抖：“可……可下面还有人……”

“顾不上了！”赵永安眼睛赤红，“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牺牲个别人是必要的！工程队！武装组！我命令你们，立刻封洞！谁敢阻拦，按妨碍公务处理！出了事我负责！”

武装组组长咬了咬牙，举起橡胶棍：“上！清场！”

五个人举着防爆盾，一步步往前压。老郑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但他们没有散开，而是挤得更紧，手拉着手，组成一道更紧密的人墙。

“老郑！让开！”武装组组长吼道。

“不让！”老郑啐了一口，“有本事打死我！”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王猛从洞里爬了出来，浑身是土，脸色惨白。他解开安全绳，踉跄着冲到老秦头面前，气喘吁吁：“秦老！叶工说……准备‘移魂’仪式！要快！下面……下面要撑不住了！”

“移魂？”老秦头眉头紧锁，“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移魂’是守器人传承里最凶险的法子，一个不慎，施术者和魂灵都得搭进去！”

“他说没时间了！”王猛急道，“阴脉在激活，再不镇住，方圆十里都要完蛋！”

老秦头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石，石头表面此刻正泛着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像凝固的血。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些不断涌出黑气的裂缝，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煞气。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王猛，陈磊，”老秦头声音平静，“帮我把洞口守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再下去。”

“秦老，您要干什么？”陈磊问。

“下去。”老秦头说，“叶小子一个人搞不定‘移魂’。这活儿，得守器人来。”

他说着，走到垂下的安全绳旁，利落地系好绳结。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秦老！太危险了！”李教授冲过来想阻拦，“下面情况不明，您年纪这么大……”

“年纪大，见过的怪事才多。”老秦头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顽皮的笑容，“李教授，你们文化人讲究‘文物保护’，我们守器人讲究‘念想归处’。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让该留下的留下，该安息的安息。今天这事儿，碰巧撞我专业上了。”

他拍了拍李教授的肩膀，然后看向赵永安和武装组的方向，声音忽然提高，像在宣告：

“这洞，你们今天封不了。不是我不让你们封，是下面的‘东西’不让。你们要硬来，可以，先问问它们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地面裂缝里涌出的黑气忽然暴涨，像黑色的火焰般腾起数米高。离得最近的一个武装组成员被黑气擦过，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丢下防爆盾，双手捂脸倒地打滚。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片片黑色的、像烧伤又像冻伤的溃烂痕迹。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秦头没再看他们。他抓住安全绳，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绳子上方，王猛和陈磊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背对洞口，面向赵永安和武装组，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而地面上，裂缝还在扩大。

黑气像喷泉一样涌出，在空中汇聚、翻滚，渐渐形成一片覆盖了小半个山头的黑色雾海。雾海中，无数扭曲的人脸时隐时现，发出无声的嘶吼。

煞气，冲天而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