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黄昏冥府街

在这深邃莫测的迷宫中，没入黑暗的行进我，无疑是安全的。

本身就是以阴翳为主基调的环境，所以即便出现更深的阴影，人类和魔物也并不会在意。

——我穿过了一段狭窄而潮湿的岩石通道。

眼前霍然开朗。

我后来才知道，这座迷宫名为“梅尔蒂亚大迷宫”，每一层都有着其独特的生态和诡异的名字。

而我此刻所处的这一层，名为——『黄昏冥府街』。

它的景观极其震撼且讽刺。

——这是一个比巨型体育场还要宽广的巨大空洞。

天花板高不可攀，笼罩着一层如黄昏般暗沉的红色烟雾。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石造的废墟，残垣断壁连成一片，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座类似哥特式城堡的宏伟轮廓。

而居住在这座“废墟之城”里的居民，正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是……骷髅吗……

“咔哒，咔哒。”

——无数副惨白的骨架在废墟间徘徊。

它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紧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剑，有的甚至还穿着残破的铠甲。

姿态各异，高矮不一，仿佛这里真的是一座属于死者的繁华街市。

我看到大约三百米外，一支探索者小队正在与一群骷髅激战。

魔法的光辉映照着骨粉的飞扬，那是属于勇者的热血。

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战斗吗？打倒这些死灵，也能得到那种维持生计的精灵石吗？

情报太匮乏了。

——————————

“暗黑迷雾。”

我缠绕着黑暗，如同一抹游魂，战战兢兢地靠近了一只落单的骷髅。

“暗黑迷雾”虽然能遮断视觉，但声音和气味依然存在。

在搞清楚这些白骨靠什么感知生命之前，即便我有暗影护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握紧了新买的短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毕竟只是迷宫的第一层。而如果不挣钱，过几天我就要在异世界的街头饿死了。

我已经靠近到它身后三米的地方。

骷髅那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一丝光芒，它机械地转过头，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反应。

我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稍微拉开了距离，然后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主动解除了技能。

“咔哒！”

白骨瞬间锁定了我的方向！下颌骨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开合声。

我立刻重新释放“暗黑迷雾”，失去了目标的骷髅在原地茫然地转了一圈，再次恢复了徘徊的状态。

看来，这种低阶的亡灵生物，主要依赖某种原始的感光或魂力波动。

而我的迷雾，正好是它们的克星。

这是一个赤手空拳的骷髅，动作迟钝，看起来弱得可怜。

虽然我的理智在告诫我要冷静，但内心深处，那属于少年最后一点热血似乎被这新奇的迷宫环境点燃了。

在黑暗的包裹下，我暂时感觉不到那些刺骨的视线。

于是，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浮现：“既然避不开……那就试着战斗一次吧。”

——哈哈哈哈。

——呵呵，真是可悲的自尊心啊。

——嘻嘻嘻。

那一瞬间，笑声传了过来。

不知是从地狱的深处，还是从遥远的地球。

它就在我的耳边，疯狂地摩擦着我的耳膜。

那是刺痛全身的，充满了诅咒的视线。

伴随着嘲讽与轻蔑，观众们正通过那块屏幕，近距离地监视着我的一举动。

他们一定在想：看啊，那个杀了人的死宅少年，终于要做那种在异世界里意淫的事了。

他终于要尝试进行他那梦寐以求的、所谓的“勇者战斗”了。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打倒一具骨架，就能洗刷杀人的罪名，就能变成那个“我超强”的主角吧？

呕吐感翻涌而上。

——呵呵。

——加油啊，杀人犯。

——快打啊，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难看地死在骨头架子手里的。

……

我明白这些声音可能全是我内心深处的幻听，是由于极度压力产生的PTSD。

但是，这绝非自作多情。

真的有十几亿人在看着我。

看着我的一举动。

看着我为了活命而挣扎的丑态。

看着我自以为是地沉醉于初次战斗的快感。

如果我战斗了，我就更成了他们眼中可以进一步口诛笔伐的“娱乐节目”。

。。。

“暗黑迷雾！给我全开！！！”

我猛地压下那股几乎要顶到嗓子眼的呕吐感，收回了踏出去的脚步。

蜷缩在厚重的黑暗里，我放弃了战斗，转身跑开了。

——我不想被他们看见！

我希望被遗忘！

想连同我的存在、我的名字、我的记忆一起，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

穿过废墟，穿过骷髅群。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下了通往更深处的阶梯，抵达了迷宫的第二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要窄得多，构造更接近典型的溶洞。

我深入其中，在一条潮湿阴冷的死胡同里躲了起来。

黑暗如同一床沉重的棉被，将我死死捂住。

我见到了矮小的人型怪物、类似魔犬的生物，甚至还有几个青面獠牙的哥布林，但它们都无法在黑暗中发现我。

在这深邃的黑暗中，只要隐入更深的阴影，就没有任何人的视线能触及。

脑海里的嘲笑声终于停止了。

……

我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听着地下水“滴答、滴答”流淌的声音。

对于没有“暗视”能力的正常人来说，探索这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在这里蜷缩了很久，直到狂乱的心跳逐渐平复。

——————————

过了几个小时，我的视线被对面一个小石室里的微光吸引了。

直到刚才都没发现，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太不冷静了吧。

我站起身，警惕地走了过去。

那像是一个“空壳”——一副破旧的轻便皮甲、一件满是泥垢的外套、一只皮手套、一双磨损严重的短靴。

探索者的装备，竟然保持着人形的状态静静地躺在地上。

周围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但在原本应该是脖颈的位置，孤零零地躺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指甲盖儿大小的灵石。

就好像那个人的肉体在瞬间化作了烟雾散去，只留下了这些身外之物。

……是死了吗？可肉体呢……被迷宫消化了吗？我不明白。

但在这座“大迷宫”里，似乎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我捡起了那柄折断的长剑，翻看了那些廉价的防具。

这大概是一个像我一样的、甚至比我更穷的新手探索者留下的遗物。

我没有任何犹豫，面无表情地将这些防具和那颗红色的灵石全部塞进了“暗影收纳”里。

“……开始发这种死人财了吗。”

我对着空洞的墙壁发出了自嘲的冷笑。

“我也真是，堕落到底了啊。”

既然无法进行“光明正大”的战斗，这种在黑暗中捡拾死者遗物的行径，便成了我唯一的谋生手段。

——————————

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

观众们在那层浓雾的影响下，应该看不清这些细节。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自己变得如此肮脏。

我已经失去了关怀死者的善念，同时也失去了作为一个“人”该有的廉耻。

我剩下的，也就只有这条苟延残喘的命了。

可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

——就这样，我眷恋着这份黑暗，潜伏在充斥着静谧与死亡的迷宫中，剥下那些已化作枯骨的探索者的装备拿去变卖，勉强糊口。

在与死亡为邻的甬道里，在堆满残骸的墓室中。

我缠绕着黑暗，每天只是屏息蹲伏着。

为了不被任何人看见。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瞩目。

然后……

期待着时间，让所有人都将我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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