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那首写不完的歌

十二月过了一半，北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树枝上积成薄薄一层。张然站在琴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里握着笔，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这个冬天，雪下了很久。”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

这首歌，他已经写了半个月。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怎么也写不完。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总觉得不够好。他想起陈朝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有时候写歌不是写不出来，是心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周哥推门进来，看见他发呆，问：“还没写完？”张然摇摇头。周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就一行？”张然点点头。周哥没再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来。”

周末，苏念来北师大找他。还是那个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

“给你的。”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谢谢。”

她看着他：“还在写那首歌？”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他的眼睛：“黑眼圈。”

他摸了摸，确实。她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他面前。“我妈寄的，红糖姜茶。说天冷了，喝点暖的。”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喝的。我分你一点。”他也笑了：“好。”

傍晚，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走。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旁边，走得很慢。

“张然。”

“嗯？”

她看着他：“那首歌，写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写这个冬天。”

她问：“还有呢？”

他看着她：“写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看见她脸红，自己也愣住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走着。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走得很慢，他也跟着慢下来。

十二月末，陈一凡打电话过来。

“张然，那首歌，我写完了。”

张然愣了一下：“真的？”

陈一凡笑了：“真的。你要不要听听？”

张然说：“好。”

下午，张然去琴行找陈一凡。他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吉他，旁边放着几张稿纸。看见张然进来，他抬起头：“来了？”张然点点头。陈一凡把吉他递给他：“你听听。”

张然接过来，弹了几个和弦。旋律很简单，很轻，像是在慢慢讲故事。歌词写的是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想起另一个人。没有说爱，没有说想，只是说“今天下雪了，你那边呢”。

弹完之后，张然看着他：“这首歌，很好。”

陈一凡笑了：“真的？”

张然点点头：“真的。比市面上那些歌好多了。”

陈一凡低下头：“我写了半个月，改了十几遍。”

张然看着他：“林小曼听了吗？”

陈一凡摇摇头：“还没。想等她生日的时候再给她。”

张然问：“什么时候？”

陈一凡说：“下个月。”

一月，陈一凡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他约了张然和苏念，还有几个朋友，在一家小餐厅里给林小曼过生日。林小曼到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推开门，看见满屋子的气球和花，愣住了。陈一凡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吉他，手在抖。

“小曼，这首歌，写给你的。”

他开始唱。唱完之后，林小曼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的哭。陈一凡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张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苏念，想起那首还没写完的歌。他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张然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只写了一行的纸。他想起陈一凡说的话：“我写了半个月，改了十几遍。”他想起陈朝日记里的话：“有时候写歌不是写不出来，是心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想起苏念，想起她说“写你”，想起她脸红的样子。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二行字：“这个冬天，我等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首歌的旋律。不是替别人写的，是替自己写的。

一月末，苏念的妈妈来北京看病。苏念陪她去医院，张然也去了。她妈妈看见他，笑了：“小张，又麻烦你了。”他摇摇头：“阿姨，不麻烦。”

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苏念松了一口气。她妈妈看着张然：“小张，谢谢你。”他摇摇头：“阿姨，不用谢。”她妈妈看着他：“念念跟着你，我放心。”苏念愣住了。张然也愣住了。她妈妈笑了：“你们俩，好好的。”

二月，过年了。张然回了一趟老家。山东的一个小县城，他爸妈在那儿开了一家小餐馆，卖早点，也卖盒饭。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吉他，走出站台，看见他爸站在出口处，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看见他，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他点点头：“嗯。”他爸接过他的吉他：“走吧，你妈做了好多菜。”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他笑了：“没瘦。”他妈说：“还嘴硬。”他爸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在抖。

年夜饭，他妈做了很多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饺子。他爸喝了不少酒，拉着他的手：“小然，你比你爸强。”他摇摇头：“爸，您也强。”他爸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你们爷俩，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大年初三，张然收到苏念的消息：“在干嘛？”他回：“在家。”她问：“想我吗？”他愣了一下。她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他回：“想。”她发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又发了一条：“你呢？”她回：“也想。”

二月末，张然回到北京。苏念来接他。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见他，她笑了：“回来了？”他点点头：“嗯。”她走过来，接过他的吉他：“走吧，回家。”

三月，张然的那首歌终于写完了。他写了三个月，改了无数遍。歌名叫《这个冬天》。不是替陈朝写的，是写给他自己的。写这个冬天，写这场雪，写她。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写那些藏在晚安里的想念。

他把歌发给苏念。她听完，很久没说话。他问：“怎么样？”她回：“好听。”他笑了：“真的？”她回：“真的。比陈朝的歌还好听。”他愣住了：“为什么？”她说：“因为是你自己的。”

那天晚上，张然把这首歌录了出来。不是用琴房的设备，是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手机录的。音质很差，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把它录下来，让苏念听到。录完之后，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些在地下通道里录的demo，也是用手机，也是音质很差。但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因为那是真的。现在，他录的也是真的。

他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这首歌，我想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唱给你听。”她很快回：“好。”他问：“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周末。”他笑了：“好。”

周末，苏念来北师大找他。还是那个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她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没有咖啡，没有奶茶，只有一本书。他看着她：“你不喝点什么？”她摇摇头：“不喝。等你唱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吉他，弹起那首歌。唱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眼睛：“怎么样？”她想了想：“很好。”他问：“比手机录的还好？”她笑了：“好一百倍。”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在看着她，像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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