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初入职场的阵痛

九月，北京的秋天终于来了。

天气凉了下来，风也变得温柔了。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张然站在琴房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赶路的新生，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背着吉他，一脸茫然地走进这个陌生的校园。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吉他都弹不利索。现在，他出了两张专辑，开过几场小型巡演，有了一群听他唱歌的人。但最重要的是，他在北京找到了一个家。一个有人等他回来的家。

手机震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在干嘛？”他回：“看新生报到。”她问：“感慨了？”他笑了：“有点。”她回：“我也是。”

苏念入职北京青年报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瘦了很多。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累的。每天早出晚归，跑新闻、写稿子、采访、开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张然看着心疼，但又帮不上什么。只能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没，问她累不累。她总说“吃了”“不累”。但他知道，她在逞强。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哑：“张然。”他听出不对劲：“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今天采访了一个人。他女儿丢了，找了三年，没找到。”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说：“他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三年前的，还是个小姑娘。他说，她喜欢唱歌，喜欢画画，喜欢吃糖葫芦。他说，她走的那天，穿的是红色的棉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写一篇报道。我说能。但我不知道，写了有没有用。”

张然听着，心里堵得慌。他说：“有用的。”她问：“你怎么知道？”他想了想：“因为有人看，就有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他愣了一下：“谢什么？”她说：“谢你听我说这些。”

九月中旬，张然接到一个电话。是许江打来的：“张然，有个事跟你说。”语气有点兴奋。他问：“什么事？”许江说：“有个音乐节，想请你去做嘉宾。”

他愣住了：“什么音乐节？”

许江说：“迷笛音乐节。知道吗？”

张然心跳得很快。迷笛，中国最大的摇滚音乐节，他上辈子做梦都想去的舞台。许江说：“他们有个致敬单元，想请你唱陈朝的歌。”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音乐节在十月初，地点在苏州。张然提前一天到的。主办方安排他住在一家民宿里，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条小河。河水绿莹莹的，小船摇摇晃晃地划过，船娘唱着吴侬软语，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在哄孩子睡觉。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陈朝。他写过一首歌叫《南方》，写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给苏念发消息：“苏州真好看。”她很快回：“比北京呢？”他想了想：“不一样。北京是大的，苏州是慢的。”她问：“那你喜欢哪个？”他想了想：“北京的。”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因为你在北京。”

音乐节那天，台下人山人海。张然站在后台，看着前面的乐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心跳得很快。轮到他了，他走上台，灯光打在身上，有点刺眼。台下几千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唱的是陈朝的《还在唱》。唱完之后，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喊“陈朝”，有人喊“张然”，有人喊“谢谢”。

他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热。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为他鼓掌，是在为陈朝鼓掌。但他不在乎，因为陈朝值得。

从苏州回来，张然去找苏念。她在报社加班，他就在楼下等她。秋天的夜晚有点凉，他缩着脖子，看着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十点，她终于出来了。

看见他，她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去：“接你。”

她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没多久。”

她不信，但没拆穿。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她走得很慢，他也跟着慢下来。她忽然说：“张然，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记者？”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她低下头：“今天写的那篇报道，被主编打回来三次。他说不够深，不够真，不够打动人心。”

他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陈朝日记里的那句话：“有时候写歌不是写不出来，是心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说：“我写歌的时候，也经常被打回来。”

她抬起头：“真的？”

他点点头：“真的。陈一凡经常说，不够好，重写。有时候改七八遍，还是不行。”

她问：“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想了想：“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写出来的。”

十月中旬，苏念的那篇报道终于发了。写的是那个丢了女儿的父亲。文章发出去后，很多人转发，很多人留言，很多人说看哭了。有人提供了线索，有人愿意帮忙，有人只是说“加油”。

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张然，有人看到那个女孩了。”他愣住了：“真的？”她说：“真的。有人在火车站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红色棉袄，和她很像。”他问：“然后呢？”她说：“然后他报警了。”

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的哭。他没说话，只是听着。哭完之后，她说：“张然，谢谢你。”

他问：“谢什么？”

她说：“谢你那天晚上在楼下等我。”

十月末，张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陈远发来的：“张然，我妈想请你吃饭。”他想了想：“好。”

周末，张然和苏念一起去了陈远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还是那栋灰扑扑的楼。但这次，门口的花坛里换上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热闹。陈远的妈妈站在楼下，看见他们，笑了：“来了？”

张然点点头：“阿姨好。”

她拉住他的手：“孩子，谢谢你。”

他摇摇头：“阿姨，不用谢。”

她看着他：“阿朝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有人替他唱了，有人替他听了。他这辈子，值了。”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很暖。

那天晚上，张然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想起那些歌。想起苏念，想起她说“谢你那天晚上在楼下等我”。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帮他的人，那些信他的人，那些陪他的人。

他拿起吉他，开始弹。弹的是他自己的歌，《等》。弹完之后，他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像在看着他，像在听。

十一月，北京开始冷了。街上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张然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从琴房出来，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苏念最近接了一个大选题，要跑好几个城市采访。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来琴房找他。他正在练一首新歌，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她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明天要出差，来跟你说一声。”他接过咖啡，捧在手心里：“去几天？”她想了想：“一周吧。”他点点头：“注意安全。”她笑了：“就这一句？”他想了想：“别太累。”她瞪他一眼：“还有呢？”他又想了想：“早点回来。”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走了。”他愣在那儿，看着她推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心里，很暖。

十一月，苏念出差的那一周，张然每天都给她发消息。问她吃了没，问她累不累，问她那边冷不冷。她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每天都会回。

有一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南方的一个小城，石板路，老房子，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她配文说：“这里很像陈朝歌里写的地方。”他回：“等你回来，带我去。”她说：“好。”

十一月末，苏念回来了。张然去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脸红扑扑的。看见他，她笑了：“你怎么瘦了？”他愣了一下：“有吗？”她点点头：“有。”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回家。”她跟在他旁边，走得很慢。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但她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忽然说：“张然，我想吃火锅。”他笑了：“好。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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