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场漫长的告别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张然走在街上，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手里握着那封信，心里很暖。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想起那些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现在，有人听了。他替陈朝唱了，也替陈朝听了。他这辈子，值了。

手机震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在哪儿？”他回：“路上。”她问：“吃饭了吗？”他愣了一下，没吃。她回：“老地方见。”

食堂里，她已经点好了饭。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他：“吃吧。”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忽然说：“张然，你以后会一直唱吗？”他想了想：“会。”她问：“唱到什么时候？”他看着手里的信：“唱到唱不动为止。”她笑了：“那我呢？”他愣了一下：“什么？”她看着他：“你唱到唱不动为止，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轻：“骗你的。”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有点空。她又说：“你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你唱不动了，我帮你写。你写不动了，我帮你念。反正，一直在。”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走吧，我饿了。”

一月，陈朝的妈妈出院了。张然去接她，她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看见他，笑了。他走过去：“阿姨，您慢点。”她摇摇头：“没事，我好着呢。”她看着他：“小张，你以后常来。”他点点头：“好。”

二月，过年了。张然回了一趟老家。山东的一个小县城，他爸妈在那儿开了一家小餐馆，卖早点，也卖盒饭。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吉他，走出站台，看见他爸站在出口处，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看见他，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他点点头：“嗯。”他爸接过他的吉他：“走吧，你妈做了好多菜。”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他笑了：“没瘦。”他妈说：“还嘴硬。”他爸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在抖。

年夜饭，他妈做了很多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饺子。他爸喝了不少酒，拉着他的手：“小然，你比你爸强。”他摇摇头：“爸，您也强。”他爸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你们爷俩，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三月，苏念的妈妈来北京看病。苏念陪她去医院，张然也去了。她妈妈看见他，笑了：“小张，又麻烦你了。”他摇摇头：“阿姨，不麻烦。”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苏念松了一口气。她妈妈看着张然：“小张，谢谢你。”他摇摇头：“阿姨，不用谢。”她妈妈看着他：“念念跟着你，我放心。”

苏念愣住了。张然也愣住了。她妈妈笑了：“你们俩，好好的。”

四月，张然的第三张专辑发行了。不是陈朝的歌，是他自己的。专辑叫《我自己》，封面是他自己设计的，一把吉他，一个地下通道，一盏昏黄的灯。发行那天，他很紧张。陈一凡问他：“怕吗？”他想了想：“有点。”陈一凡问：“怕什么？”他说：“怕没人听。”陈一凡笑了：“你以前不也怕吗？”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陈一凡说：“你第一次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时候。”

他想起那个晚上，一个人，一把吉他，没人听，还在唱。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听，有人等，有人陪。他深吸一口气：“发吧。”

专辑发行后，反响不错。虽然没有陈朝的那些歌火，但评论里有人说：“这是张然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那条评论，笑了。陈一凡问他：“高兴吗？”他点点头：“高兴。”陈一凡问：“比陈朝的歌还高兴？”他想了想：“不一样。那些是替别人唱的，这些是替自己唱的。”

五月，张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陈远发来的：“张然，我妈想请你吃饭。”他想了想：“好。”

周末，张然和苏念一起去了陈远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还是那栋灰扑扑的楼。但这次，门口多了一个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的。陈远的妈妈站在楼下，看见他们，笑了：“来了？”张然点点头：“阿姨好。”她拉住他的手：“孩子，谢谢你。”他摇摇头：“阿姨，不用谢。”她看着他：“阿朝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有人替他唱了，有人替他听了。他这辈子，值了。”

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很暖。

那天晚上，张然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陈朝，想起那个地下通道，想起那些歌。想起苏念，想起她说“你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帮他的人，那些信他的人，那些陪他的人。周哥、陈一凡、许江、陈远、胖子的妈妈、苏念的妈妈。还有她。

他拿起吉他，开始弹。弹的是他自己的歌，《我自己》。弹完之后，他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像在看着他，像在听。

他放下吉他，拿起桌上的口琴。那把口琴，是陈朝的妈妈给他的。很旧了，上面有很多划痕，但音色还是亮的。他把它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音。是《消愁》的前奏。吹完之后，他想起陈朝日记里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

他拿出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阿姨睡了吗？”陈远很快回：“睡了。今天精神很好，还唱了几句歌。”他愣住了：“唱什么？”陈远说：“唱阿朝小时候的歌。跑调了，但她高兴。”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那把口琴，我会好好留着。”陈远回：“我知道。”他问：“你怎么知道？”陈远说：“因为你是替他唱的人。”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把整个院子都照白了。他想起第一次去那个地下通道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那时候他一个人，在通道里等陈朝，等了很久，没等到。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拿起吉他，又弹了一遍《我自己》。这一次，他没有唱，只是弹。琴声在夜里飘得很远，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弹完之后，他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她很快回：“没。”他问：“在想什么？”她回：“在想你。”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又发了一条：“你呢？”他想了想，回：“在想以后。”她问：“以后什么样？”他回：“以后，我唱，你听。我写，你看。我老了，你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好。”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首歌的旋律，《我自己》。他写的，不是替别人，是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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