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那个地下通道那本改变一切的日记

抄袭风波过去一周后，张然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网上的热度下去了，新的热搜上来了，骂他的人也散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张然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有人冲他喊“加油”。

比如，去后海驻唱的时候，台下多了很多专程来听他唱歌的人。

比如，网易云那三首歌的播放量，翻了好几倍。

他有时候会想，被黑一次，好像也没那么糟。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声音。

那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上辈子的自己。

那个在地下通道里，听陈朝唱歌的自己。

这天晚上，张然又去了那个地下通道。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自从陈远告诉他陈朝死了之后，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怕想起那些歌，怕想起那个人，怕想起自己只是一个“偷歌的人”。

他站在通道口，风吹过来，很冷。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走了进去。

通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路人。

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

那个陈朝曾经坐过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歌。

《消愁》《像我这样的人》《借》《一荤一素》……

每一首，他都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歌，好像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他拿出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陈远很快回：

“在家。怎么了？”

他想了想，回：

“我想看看你哥的东西。”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

“你来吧。”

陈远的家在北京郊外的一个老旧小区，张然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才到。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陈远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进来吧。”

张然走进去。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抱着吉他，笑得很开心。

张然愣住了。

那是陈朝。

和他在那个地下通道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坐吧。”陈远给他倒了杯水。

张然坐下，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张照片。

“你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傻子。”

张然愣住了。

陈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从小就傻。别人都考大学、找工作、赚钱，他偏不。他就想唱歌。唱了十几年，没人听，还在唱。”

“我妈说他，他不听。我爸打他，他也不听。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也不管了，他还是唱。”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

张然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走的那天，还在唱吗？”

陈远点点头。

“在。那天晚上，他从酒吧唱完出来，路过那个地下通道，又进去唱了一会儿。”

“然后就被车撞了。”

张然沉默了。

陈远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纸箱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哥留下的东西。日记、乐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张然。

“你要看吗？”

张然深吸一口气。

“看。”

他翻开第一本日记。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还被水浸过，模糊了。

2005年3月12日，晴。

今天在地下通道唱了一天，没人听。晚上有个大哥路过，扔了五块钱，说“唱得不错”。这是今天唯一的收入。够吃碗面了。

2005年7月8日，雨。

今天下雨，通道里没什么人。我自己唱了一下午，唱到嗓子哑了。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哭。我给他买了根冰棍，他笑了。值了。

2006年1月15日，雪。

今天特别冷，手指冻得都僵了，按不住弦。唱了两个小时，实在撑不住了。回家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她没说话，给我煮了一碗面。

2007年9月3日，阴。

今天有个女孩停下来听我唱。听了三首，哭了。她说“你唱得真好”，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我说“试过，没进”。她说“那你继续唱，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她走了，我忘了问她叫什么。

张然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这些日子，这些字，这些心情，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也经历过。

一个人，一把吉他，一个地下通道，没人听，还在唱。

他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比前面都潦草，像是在发抖。

2015年3月10日，阴。

今天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时候，遇见一个年轻人。他站在那儿，听我唱了很久。唱完之后，他问我“这首歌叫什么”。我说“叫《消愁》”。他说“真好听”。

我问他“你也是唱歌的吗”，他说“不是，我就是喜欢听”。

他走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一句话。

但没说出口。

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

还会有以后吗？

张然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后还会有以后吗？”

陈朝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天之后，陈朝就死了。

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还好吗？”陈远在旁边问。

张然睁开眼睛，点点头。

“还好。”

陈远看着他。

“我哥日记里写的那个年轻人，是你吗？”

张然愣住了。

他想了想。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陈远没再问。

张然把日记放回箱子里，站起来。

“我能带走一些东西吗？”

陈远看着他。

“什么？”

张然从箱子里拿出那本日记，还有那本手写的乐谱。

“这些。”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拿去吧。他如果还在，也会给你的。”

从陈远家出来，天已经亮了。

张然站在楼下，看着手里的日记和乐谱。

忽然想起陈朝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会有人听的。”

现在，有人听了。

但不是他。

是张然。

是那个站在地下通道里，听他唱歌的年轻人。

张然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陈一凡发了一条消息：

“陈哥，我想做一件事。”

陈一凡很快回：

“什么事？”

他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

“我想把陈朝的歌，发出来。”

陈一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

“你想好了？”

他回：

“想好了。”

陈一凡说：

“那你知道，发了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些歌不是你的。”

他回：

“我知道。”

“但那些歌，本来就不是我的。”

陈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

“行。我陪你。”

张然站在清晨的街头，看着手里的日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很暖。

因为终于不用再纠结了。

那些歌，不是他的。

是陈朝的。

他只是替他唱出来。

仅此而已。

回到学校，张然没有去上课。

他坐在琴房里，翻开那本手写的乐谱。

一页一页地看。

《消愁》《像我这样的人》《借》《一荤一素》《东北民谣》《入海》……

每一首，都是陈朝写的。

每一首，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在那个地下通道里，在那些没人听的夜晚，在那些冻得手指发僵的冬天。

张然拿出纸笔，开始抄。

不是抄歌词，是抄那些手稿上的字。

他想记住它们。

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被划掉又重写的痕迹。

这是陈朝留下的东西。

他不能让它再消失了。

中午，苏念发来消息：

“在哪儿？”

他回：

“琴房。”

她问：

“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没吃。

他回：

“还没。”

她回：

“老地方见。”

食堂里，她看着他。

“你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她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哭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陈朝的日记和乐谱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张然，你想好了吗？”

他看着她。

“想好了。”

她点点头。

“那就去做。”

从食堂出来，他们在校园里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

“你把那些歌发了，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

“继续写自己的歌。”

她笑了。

“那就好。”

晚上，张然回到琴房，给陈一凡打了个电话。

“陈哥，我想好了。”

陈一凡问：

“怎么发？”

他说：

“以陈朝的名字发。词曲：陈朝。演唱：张然。”

陈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发了之后，那些歌就不是你的了。以后谁唱，都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

“本来就不是我的。”

陈一凡也笑了。

“行。我帮你做。”

挂了电话，张然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陈朝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还会有以后吗？”

现在，他知道了。

有。

因为有人替他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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