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敲击着，回复了那个叫“勤劳小蜜蜂”的男人。

在回复的整个过程中，她的心率甚至没有超过每分钟七十次。

楼下那个男人，无论是疯子还是真的杀人犯，恐惧或尖叫，那都是没有用的。

既然对方想玩，她不介意奉陪。

但前提是得按照她的规矩来。

所以，她回复他：“楼下便利店帮我带一箱牛奶，全脂的。”

这行字发出去，就像是一锅滚油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一个自称杀人犯的男人，在深夜，让他去跑腿买牛奶。

这是一种极其嚣张的蔑视。

如果他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那说明他只是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威胁等级下降百分之五十，直接报警处理即可。

如果他就此离去，那说明他只是在玩一个恶劣的玩笑，威胁解除。

但如果……他还真的去买了……

苏晚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就说明了，他对这次“见面”很有耐心和目地性。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提起一点兴趣。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对方没有在回复。

苏晚棠也不在意。

她给自己争取到了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在这十分钟时间里，她迅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

她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厚重的床垫，将桌上那块储存着她所有灰色工作记录的U盘塞了进去。那里面有她作为“棠梨”在暗网上接过的所有活，那是她的秘密。

第二件：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部备用手机，没有插卡，只连接了Wi-Fi。她点开一个自己编写的录音软件，界面简洁到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后，手机屏幕自动锁死，伪装成关机状态，但麦克风已经开始录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她将这部手机随手扔在了沙发角落的抱枕缝隙里。

第三件：

她走进厨房，昏暗的光线下，熟练地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刀身很薄，刃长十二厘米，是外公以前用来给小羊羔剥皮的。她握着刀柄，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的触感，然后将它插进了厨房案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只留下一小截黑色的刀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客厅，甚至还有闲心将吃剩的半碗泡面汤挪到茶几的角落，免得待会儿碍事。

整个过程，她都赤着脚，在地板上行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大约八分钟后。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非常有礼貌的，只按了一下，就安静地等待。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苏晚棠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的，正是楼下那个男人。

他真的提了一箱牛奶，方方正正的纸箱，上面印着她指定的全脂牛奶品牌。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还额外拎着一网兜橘子，橙黄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

他似乎察觉到了猫眼后的注视，微微抬起头，冲着猫眼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苏晚棠的心跳，猛的在这一刻，极其罕见地加速了百分之五。

她拧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后。

门先是被拉开一道缝，然后是打开整扇门。

***在门口，一身黑色的工装，身形高大挺拔，几乎将楼道的光线全部挡住。

他逆着光，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闻到一股混杂着室外冷空气、淡淡机油味和某种更深层次的……铁锈气。

那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陈旧的、已经渗透进布料纤维深处的、洗不掉的味道。

“第一次见面，总得带点礼物。”男人开口说着，声音比网络上的语音聊天里听到的要更低沉，也更冷。

苏晚棠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些空间。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将这个男人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本人比照片上的还要显高，目测净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很宽，是那种能撑起任何衣服的衣架子身材，但在工装之下，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死肌肉，而是那种充满了爆发力的、久经锻炼的形态。

声音要比语音里的声音要冷，那种冷不是故作高深，而是一种缺乏情绪的质感，仿佛他的声带只是一个发声器官，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比她想象中……要好看得过分。

他的脸在楼道灯光和室内透进来微弱光线的交织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得像一道山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深，在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像两口吞噬一切的深井。

当苏晚棠打量着他的时候，他也在很直白的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直接、锐利，不带任何欲望，却比那些充满欲望的眼神更具侵略性。

“牛奶放地上就行。”苏晚棠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沉默。

男人依言将牛奶放在了玄关的地板上，换鞋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局促。

他走进客厅，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房间。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吃饭兼工作的桌子，一个旧沙发。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泡面汤上停顿了一秒，又落回到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短裤，赤着脚，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请坐。”她礼貌的说着。

两人面对着面，隔着一张破旧的茶几，他先是把橘子放在了茶几上，顺势坐在了破旧的沙发上。

-

气氛再次陷入了诡异地平静。

苏晚棠半弯腰，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

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撕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着急吃，只是将剥好的橘子放在茶几上。

而对面的男人，确在这时，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他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半凉的泡面汤，仰头，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点底料渣都没剩下。

“咚。”

塑料桶被他不轻不重的放在茶几上。

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那泡面汤的味道。

然后，他看向苏晚棠，笑着说：

“味道不错。”

苏晚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脑袋先是宕机了两秒。

随后，她的大脑飞速的运转起来。

一个能徒手处理掉几个人的“杀人犯”，此刻却对一碗五块钱的泡面汤甘之如饴。

他在告诉她：我不挑剔，我能适应任何环境，我不在乎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

这是一种绝对自信的表现。

她冷静的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很足，充满了口腔，很甜。

“你说你杀人，”她一边咀嚼，一边试探性的开口，“真的假的？”

男人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靠背里。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放松，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的脊背并没有完全贴合着沙发，双脚的脚跟也微微踮起，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弹起的姿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反问：

“你发的杀猪照片，是真的假的？”

苏晚棠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发的所有照片，都是外公屠宰场里的真实场景，甚至有几张还是她亲自操刀后拍的。

她以为在网上，没人能分辨出真假。

但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你觉得呢？”苏晚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男人笑着。

他的笑容很好看，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真的邪气。

“你的照片，太干净了。”他说。

“无论是切割的角度，还是放血的切口，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那不是普通的屠夫能做到的，那是外科手术的级别。”

苏晚棠剥橘子的手，停顿了半秒。

“还有，”男人继续说，“照片的光线和构图，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你在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去展现一个血腥的场面。这说明，你对这种场面不但不恐惧，反而……很享受。”

“所以，”他做出了结论，“照片是真的。你杀猪也是真的。”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和敏锐。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男人，也在看着她。

良久。

苏晚棠把最后一片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碎，咽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开，落向了茶几。

男人进来后，就随手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

那是一部很旧的手机，黑色外壳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亮。

但在手机壳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泛黄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一串地址。

字迹很潦草，但苏晚棠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长青路44号，B座，1704室。”

苏晚棠在看清字后，呼吸都停滞了。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成了冰。

这个地址……好像是

三天前，本市发生了一起“失踪案”。

那是一名金融公司的经理，在下班后离奇消失，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这个地址，正是那名经理在监控里消失前的最后出现的地点。

就在今天下午，苏晚棠还在单位的内部系统里，调阅过这个案子的全部过程。

她甚至将那个地址，用红色的高亮标记，存在了自己未完成的分析报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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