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运动会

体育委员陈强那张汗津津的脸凑过来，嗓门大得半个班都能听见：“姑奶奶，1500米咱们班女生快全军覆没了。你要是不上，老高非得把我这一身肥肉给练化了不可。”

向榆握着圆珠笔，指腹抵在冰凉的笔杆上。

她想拒绝。

1500米对于她这种长期缩在教室角落、肺活量勉强及格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佳穗呢？”向榆轻声问。

“别提了，她被老高亲自点名去练跳高，说她个子高有优势。现在就剩这1500米，你是副班长，带个头吧？”陈强双手合十，满脸写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向榆低下头，视线落在窗外。

操场上已经拉起了彩色横幅，广播里试音的电流声滋啦作响。

那是2008年的秋天，阳光还带着燥热的余威。

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高中生涯最后一场运动会了。

明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会被埋进那座名为“高三”的废墟里，再没有这样能大张旗鼓挥霍体力的下午。

而且，宋怀时肯定也会参加。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吧。”向榆听见自己说。

她在报名表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甚至在心里隐秘地期待着：如果自己跑不动的时候，宋怀时会不会刚好经过终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向榆抱着整理好的项目回执，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长廊。

行政楼大厅很空旷，回音被无限放大。

向榆正低头核对着表格上的学号，耳边突然掠过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小心！”

有人喊了一嗓子。

一个黑影携着风，擦着她的肩膀呼啸而过，“砰”地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立柱上。

向榆吓得浑身一僵，手里抱着的那叠白纸像受惊的蝴蝶，哗啦啦散了一地。

大厅的地面很滑，几张表格借着风势一直飘到了门口。

“抱歉，失误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向榆抬头，看见宋怀时正从楼梯那边跑过来。

他穿着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结实而干净的小臂。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宋怀时已经先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向榆也赶紧弯腰去捡。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瞬间拉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还夹杂着一点点属于少年的、剧烈运动后的清浅气息。

他的指尖很长，正按住一张飘到她脚边的名单。

向榆伸手去拿，指尖却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是一抹很凉的触感，却像一点星火，瞬间从她的指尖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心尖。

她触电般地收回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吓到了？”宋怀时侧过头看她。

他眼底那颗褐色的泪痣，在午后的光影里清晰得过分。

“没、没有”向榆垂下眼睫，盯着地砖上的纹路，强行压住乱了套的呼吸。

宋怀时没再说什么，沉默着帮她把散落的表格一张张收拢。

他整理得很仔细，连翘起的纸角都会用指腹压平。

当他把整齐的一叠回执递还给向榆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的眼神清冷依旧，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歉意。

“谢谢。”向榆接过纸，指尖尽量避开他的接触。

她低着头，像个逃兵一样快步走向办公室。

交完东西出来，向榆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鬼使神差地绕了路。

她穿过那排遮天蔽日的香樟树，走到了篮球场边缘。

远远地，她看见宋怀时正站在篮筐下。

他轻巧地跃起，手臂舒展成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向榆躲在树后，看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

那种心跳失序的感觉让她觉得危险，却又让她贪恋。

三号那天，运动会开幕式。

校园里到处是鼓号队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彩纸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

文科班的舞龙队排在方阵中段。

向榆在人群里费劲地寻找着。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理科八班的队伍正缓缓走过**台。

宋怀时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托着沉重的龙头。

他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额前束着一条细细的吸汗带。

他手里的龙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随着他的摆动灵活地上下翻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宋怀时，张扬、鲜活，充满了少年意气。

向榆看得出神，直到八班的队伍停下来整队。

宋怀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视线精准地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向榆脸上。

他挑了下眉，嘴角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向榆，”他在喧闹的锣鼓声中朝她喊道，“是这龙帅，还是我帅？”

向榆的脑子瞬间当机。

周围几个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陆佳穗更是兴奋地在一旁起哄。

那种平时被她死死压抑的矜持和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人帅。”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说完，向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滚烫的热度一直蔓延到领口。

她看见宋怀时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然后他转过身，稳稳托起龙头，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那一刻，向榆觉得，那场十七岁的雨季，好像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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