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访客

那个人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柳三娘正在摊子后面切豆腐，听见有人问：“是柳娘子吗？”

她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细布长衫，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但眼神不太一样——太亮了，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闪。

柳三娘放下刀。

“是我。买豆腐？”

那人摇摇头。

“不买豆腐。想跟柳娘子打听点事。”

柳三娘看着他。

“什么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关于当年那些被骗的书生。”

柳三娘心里一跳。

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书生？我不知道。”

那人笑了笑。

“柳娘子，你不用瞒我。我都打听过了。三年前，府城有个叫赵德柱的骗子，坑了不少穷书生。后来被人揭发，跑了。揭发他的人，就是你。”

柳三娘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

“我不是来惹事的。我是来帮忙的。”

柳三娘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稳定，面部表情自然，心跳正常。没有说谎迹象。】

“帮什么忙？”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柳三娘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她不识字，递给面板。

【宿主，上面写的是——府城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当年那些被骗的书生，问他们欠了多少钱，怎么欠的，有没有借据。】

柳三娘把纸还给他。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

“我叫沈墨，是府城一家书铺的账房。那些书生里，有几个常来我们书铺买书、抄书，我认识。最近有人找他们问话，他们害怕，跑来跟我说。我就想查查，是谁在查。”

柳三娘想了想。

“你查到了吗？”

沈墨摇摇头。

“没有。那人很小心，从来不露脸，都是托人带话。那些书生也不知道是谁在问。”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墨看着她。

“柳娘子，你是当年揭发赵德柱的人。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事，会不会跟赵德柱有关？”

柳三娘心里一动。

赵德柱？

他不是在沂州老老实实过日子吗？

“他回来了？”

沈墨摇摇头。

“不知道。我就是猜。”

柳三娘想了想。

“那些被问话的书生，都有谁？”

沈墨说了几个名字。

柳三娘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名字，都是当年欠赵德柱钱的人。

有的还上了，有的没还上，有的像李公子那样，到现在还在还债。

“那个李公子呢？有人问他吗？”

沈墨愣了一下。

“哪个李公子？”

“就是那个……当年被打得最惨的那个。”

沈墨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柳三娘站起来。

“你回去，帮我带句话给那些书生——最近别乱跑，有人问话就说不知道。我去查查。”

沈墨点点头，走了。

柳三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宿主，你怀疑是谁在查？】

柳三娘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这事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她去找周晏。

周晏听完，皱起眉头。

“有人在查那些书生？”

柳三娘点点头。

周晏想了想。

“会不会是赵德柱？”

柳三娘摇摇头。

“不知道。他在沂州，离这儿好几百里。”

周晏说：“我去查查。你先别动。”

柳三娘点点头。

第二天，她照常出摊。

但心里一直有事，切豆腐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宿主，你小心点。】

她没理面板，继续切。

下午，一个人走到摊前。

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李公子。

三年了，他变了不少。胖了点，脸色好看了，穿着也比以前体面。手里还拎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柳娘子。”他笑着打招呼。

柳三娘看着他。

“你要出门？”

李公子点点头。

“嗯。回老家。”

柳三娘愣了一下。

“回老家？不回来了？”

李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来了。”

柳三娘看着他。

“为什么？”

李公子低下头。

“我爹病了。家里来信，让我回去。”

柳三娘点点头。

“那书局的事呢？”

“辞了。”李公子说，“东家挺好，说等我爹好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柳三娘没说话。

李公子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柳三娘看着他。

“有事？”

李公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柳娘子，这个……你能不能帮我保管？”

柳三娘接过信，看了看。

信封上没写字。

“这是什么？”

李公子压低声音。

“我写的。把当年的事都写下来了。赵德柱怎么骗的我，怎么打的，那个翠儿是怎么来的，王婆子是怎么牵线的……都写了。”

柳三娘心里一跳。

“你写这个干什么？”

李公子苦笑了一下。

“我怕。怕哪天出什么事，没人知道真相。”

他看着柳三娘。

“柳娘子，你是好人。这信放你这儿，我放心。”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收起来。

“行。我替你收着。”

李公子松了口气。

“谢谢柳娘子。”

他转身要走。

柳三娘叫住他。

“李公子。”

他回过头。

柳三娘看着他。

“有人找你问过话吗？”

李公子愣了一下。

“问话？问什么？”

“问当年的事。”

李公子摇摇头。

“没有。怎么了？”

柳三娘没回答。

“没事。路上小心。”

李公子点点头，走了。

柳三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宿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柳三娘没说话。

告诉他有什么用？

让他更害怕？

让他不敢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公子走了，也许更好。

当天晚上，周晏来了。

脸色不太好。

柳三娘看着他。

“查到了？”

周晏点点头。

“查到了。是赵德柱的媳妇。”

柳三娘愣住了。

那个站在雨里的女人？

“她？她查这个干什么？”

周晏说：“她说，她想弄清楚自己男人以前到底干过什么。那些书生，欠了多少钱，怎么欠的，她都想知道。”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了有什么用？”

周晏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想赔钱，也许是想道歉。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是想确认，自己男人真的改了。”

柳三娘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女人问的那句话——“他以前到底干过什么？是不是杀过人？”

她想知道真相。

可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原谅他？

还是离开他？

【宿主，你打算告诉她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沂州。

几百里路，走了三天。

找到那家小铺子的时候，是个下午。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赵记杂货”。里面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跟当年府城那个铺子一模一样。

柳三娘站在门口，往里看。

那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做针线。旁边有个小孩，在地上爬来爬去，咯咯地笑。

赵德柱不在。

柳三娘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柳娘子？”

柳三娘点点头。

女人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你怎么来了？”

柳三娘看着她。

“听说你在查那些书生。”

女人低下头，脸红了。

“我……我就是想弄清楚……”

柳三娘打断她。

“弄清楚什么？”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弄清楚他到底骗了多少人，欠了多少债。我想……想替他还。”

柳三娘愣住了。

替他还？

女人继续说。

“我知道他不容易。他从小被他爹逼着干那些事，没有一天是给自己活的。现在他想改，我想帮他。”

她看着柳三娘。

“柳娘子，你能告诉我吗？那些书生，欠他多少钱？我慢慢还，一年还不完两年，两年还不完十年。总能还上的。”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那个孩子爬到她脚边，抬起头，冲她笑。

白白胖胖的，眼睛亮亮的，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柳三娘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那些钱，他已经还了。”

女人愣住了。

“还了？”

柳三娘点点头。

“他回来那天，就还了。双倍还的。”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柳三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

然后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面板一直在闪。

【宿主，你真好啊。】

柳三娘没理它。

【宿主，你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些书生的事？】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已经够苦了。告诉她干什么？”

【可那些书生……】

“那些书生，欠的钱已经还了。再多的事，跟她没关系。”

【……】

柳三娘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天很蓝，地很阔，庄稼长得正好。

她想起那个孩子的笑。

也许，有些事，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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