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火光】

第1节 四月末的夜

时间：2025年4月28日，星期一，凌晨02:37

地点：海市，滨江高科技园区，溯光科技总部大厦

这座大厦像一根透明的冰柱刺入夜空。

全玻璃幕墙在四月底的深夜里泛着幽蓝的光，只有顶层的几扇窗户还亮着。从外部看去，那些亮灯的格子像是悬在黑暗中的孤岛，与周围黑漆漆的写字楼群形成鲜明对比。滨江园区在这个时间点早已沉睡，连路灯都调暗了亮度，只有溯光科技大厦门口的logo——一个由无数光点汇聚成的人脑轮廓——还在不知疲倦地流转着光芒。

视觉上，那是一个俯视的镜头：从高空往下看，大厦的灯光倒映在园区中央的人工湖里，光晕被微风揉碎，又重组，再揉碎。远处是横跨浦江的大桥，桥上的车流已经稀疏得像深夜的静脉血管，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是血液里最后的脉冲。

鄂国庆骑着电动车巡逻到人工湖边上，停下车，掏出保温杯拧开，呷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叶水。他眯着眼睛看那栋大厦，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看见顶层亮灯到后半夜了。

“这些搞科技的，比我们看大门的还能熬。”他自言自语，又呷了口茶。

四月末的夜风穿过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刚发芽的梧桐树特有的青涩气息。鄂国庆缩了缩脖子，把保安服的领子立起来。他想起上周队长开会时说的话——最近园区里不太平，有几家公司丢了服务器硬盘，让晚上巡逻多长个心眼。鄂国庆当时还嘀咕，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一两个人根本抬不动，能丢？

他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往大厦方向骑去。

骑到近处，大厦的压迫感就出来了。三十六层的建筑在夜里像一座山，玻璃幕墙黑漆漆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楼道里亮着惨白的应急灯。鄂国庆仰起头数亮灯的窗户：三十三楼有两扇亮着，三十四楼有三扇，顶层三十五楼——那是老板的楼层——亮着整整一排。

“乖乖。”鄂国庆咂咂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下午，有一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色奔驰商务车在园区里转悠了好几圈，挂着外地牌照。他当时多看了两眼，车里的人戴着墨镜，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后来那车停在了白曜恒科技那边——就是溯光科技的死对头，隔着两条街的那栋灰色大楼。

鄂国庆不懂什么AI大模型，但他懂人。他在这一片看了十五年大门，见过太多公司起来，也见过太多公司倒下。那些要倒的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老板开始频繁地深夜加班，门口的访客车位开始出现陌生的豪车，保安室里开始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问的都是“今晚谁值班”“几点换班”这种话。

他把电动车停在大厦侧门的吸烟区，熄了火，点上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明灭。他盯着大厦的出入口，玻璃旋转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滩融化的琥珀。门里面，前台的大理石台面反射着顶灯的光，那光又折到地面上，再折到墙上的大屏幕上——屏幕上滚动着公司的slogan：“溯光科技——让AI理解人心”。

鄂国庆看不懂，但觉得挺唬人。

更深露重。人工湖那边的柳树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拉扯。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重型卡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园区里的香樟树开花了，香味混着水汽，甜得发腻。

鄂国庆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正准备上车离开，忽然看见大厦的旋转门动了。

门缓缓转起来，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只看见帽檐下露出的半截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拖沓，而是带着某种紧绷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底装了弹簧。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电脑包。这人鄂国庆认识，是溯光科技的CTO，姓陈，平时见面会点点头。但此刻陈工的表情不对——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大厦，像是在担心有什么东西会追出来。

鄂国庆本能地往电动车的阴影里缩了缩。

两个人走到大厦门口的台阶下，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年轻人在前，陈工在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夜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年轻人开口了。

“陈哥，你回去吧。”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嫂子今天打了三个电话，你再不回，她该报警了。”

陈工没动，站在后面闷声说：“靳寒，数据中心的灯还亮着，你让我回去？”

“亮着归亮着，你在不在都一样。”叫靳寒的年轻人转过身来，帽檐下的脸终于露出来——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但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发干，起了皮。他冲陈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问题我已经找到了，剩下的是体力活，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干到明天早上？”陈工往前上了一步，“我陪着你，两个人快。”

“陈哥。”靳寒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明天早上九点要去华创投委会，你忘了？”

陈工愣住了。

靳寒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反射出的橙红色光晕。他轻声说：“华创那一千万美金过桥贷款，是咱们下个月发工资的钱。你去睡，明天把投资人的屁股给我擦干净。数据中心的事，我来。”

陈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原地，攥着电脑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邬远明今年四十三岁，在通讯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无数老板。有那种动不动拍桌子骂娘的，有那种笑眯眯背后捅刀的，有那种一遇事就躲起来让下面人顶雷的。但靳寒不一样。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是他见过的最狠的——对自己最狠。

从上周三开始，靳寒就没回过家。邬远明知道他住在办公室里，那间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简易折叠床，床头堆满打印出来的论文和技术文档，床尾是喝空的红牛罐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某种诡异的仪式。靳寒每天睡三四个小时，醒着的时候要么在开会，要么在机房，要么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今天下午，最坏的消息来了。

白曜恒科技那边放出来的风声：他们的新模型“天枢”在垂直医疗领域的测试准确率达到了94.7%，比溯光科技的“源起”高出整整两个百分点。媒体已经开始写稿，标题邬远明都能猜到——《AI大模型洗牌在即，白泽后来居上》《溯光科技技术优势被反超，投资人担忧》。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下午四点半，靳寒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贵司A轮领投方峄舟资本内部已有人被白泽接触，近期尽调会出问题，小心。”

邬远明当时脑子就嗡了一声。

峄舟资本是溯光科技最大的外部投资人，持股15%，那一千万美金的过桥贷款还有两周到期。如果华创内部真的出了问题，如果尽调报告被做了手脚，如果贷款续不上——

他不敢往下想。

靳寒当时看着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说：“陈哥，你信不信这个？”

邬远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靳寒替他说了：“你不信，但你也不敢不信。对吧？”

然后他就笑了，那种笑容让邬远明心里发毛——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某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会这样”。

“去查一下服务器的日志。”靳寒站起来，拿起外套，“从上周一开始，所有的访问记录，所有的数据调用，所有的权限变更。今晚之前，我要结果。”

然后他们查到了。

在凌晨一点十七分，邬远明盯着屏幕上那条被删除的记录，手都在抖。

“训练数据子集，调用时间：4月25日23:44-23:47，调用者权限：系统维护组，操作：完整下载。”

那是溯光科技最核心的医疗训练数据，整整3.7T，标注了八年，耗费了上千万的资金。下载时间正好是上周五晚上，当时公司里只有值班的运维人员在，而那个运维人员，今天早上请假回了老家，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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