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咸腥味的订单

老周修车行的日子，像退潮后的沙滩，看着平实，底下却暗流涌动。

林浅适应得比我快。她那双曾经在键盘上翻飞、能瞬间入侵军方防火墙的手，现在整天泡在柴油里，摆弄那些生锈的活塞和堵塞的喷油嘴。她似乎真的很享受这种“慢”。有时候为了调校一个化油器的怠速螺丝，她能盯着转速表看一整个下午，直到那个数值稳稳地停在800转，她才会像解开一道数学难题那样，轻轻舒一口气。

但我睡不踏实。

每晚入睡前，我都会下意识地检查门窗的锁扣，会把那把修车用的重型活动扳手放在枕头底下。这是在逃亡中养成的习惯，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

这天傍晚，暴雨。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夕阳红得像血，转眼间黑云就压到了海平面上。狂风卷着咸腥的水汽，砸在修车行的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

老周早早拉下了卷帘门，我们仨围在那张油腻腻的小饭桌旁吃晚饭。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不是敲门，是那种带着节奏的、试探性的刮擦声。刮擦两下，停顿，再刮擦三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渔民求救的敲门声。

老周放下筷子，皱着眉要去开门：“谁啊？这鬼天气！”

“我来。”我抢在他前面站起来，顺手抄起了门后的铁棍，藏在身后。

卷帘门拉开一道缝，风雨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没有淋湿，显然里面的东西对他很重要。

“修车吗？”他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喉咙里含着东西。

“打烊了。”我挡在门口，身体紧绷。

男人没动，他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空洞，左眼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荧光——那是陆家研究院的低级义体改造痕迹。

我的手心瞬间出了汗。他们还是找来了。或者说，他们一直都在。

“老板说，这里有能修好这个东西的人。”男人把金属箱举到胸前，箱角刻着一个不起眼的鹰形标志，“急件。”

我没有接。

“我不修这个。”我冷冷地说，“这里是修拖拉机的，不修见不得光的东西。”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或者说，他的处理器卡了一下。他机械地重复道：“坐标显示，楚……不，林浅在这里。这是她的订单。”

林浅。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屋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是林浅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破布。

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给我吧。”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推开我挡着门的手。

“林浅……”我低声警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竟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事。既然是订单，就得做。”

她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箱，入手很沉。

男人完成了任务，转身就走，没说一句废话，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啪嗒。”

林浅把箱子放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老周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来，这老头活得精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瞎。

“苏软。”林浅看着我，手指搭在箱子的密码锁上，“帮我个忙。”

“不打开不行吗？”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这可能是炸弹，或者是追踪器。我们换个地方，现在就走。”

“来不及了。”林浅摇摇头，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刚才还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是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男人粘上去的。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了。现在走，路上更危险。”她反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苏软，相信我。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楚河了。现在的我，是修车的林浅。”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跳动。

“咔。”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炸弹。只有一块还在运转的、半透明的蓝色晶体，像是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晶体周围缠绕着复杂的线路，那些线路的走向，竟和林浅体内被苏软改造过的能源回路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是……‘心脏’的原型。”林浅的声音有些颤抖，“陆宴洲当初没舍得用在量产型身上，原来藏在这里。”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植入它，你将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代价是服从。拒绝它，这个村子将在三小时内被‘清理’。——A】

阿诚。

那个叛逃的弟弟，那个给我们发过SD卡的线人。

他在逼我们做选择。或者说，他在给我们一条生路，一条带着枷锁的生路。

“扔了它。”我拿起那块晶体，想要扔进外面的暴雨里。

“等等！”林浅按住我的手。

她看着那块晶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贪婪，而是一种……修理工看到完美零件时的专注。

“苏软，你记得吗？你说过要帮我开一家海边修车店。”

“当然。”

“那我们就得有招牌菜。”她拿起那块晶体，却没有往自己身上放，而是转身走向了那个半解体的拖拉机。

她把晶体小心翼翼地嵌入了拖拉机的电瓶接口处，用几根废弃的铜线连接起来。

“你在干什么？”

“改装。”林浅的手指在那些线路上飞快地穿梭，她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那是她作为“楚河”时的战斗本能，“这块晶体是个巨大的能源库，也是个信号放大器。既然他们想清理村子……”

她接好了最后一根线，抬起头，脸上沾了一道黑油，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窗外，几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正悄悄驶入渔村的入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