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四月初二,上海。
沈墨在巷子里狂奔。
身后的枪声已经停了,但他没有停。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翻过一堵又一堵墙,最后落进一条死胡同里。
死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墙,墙很高,光溜溜的,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他转过身,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的汗珠,还有眼睛里的血丝。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还在。
那布包不大,但很沉。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陈文远用命换来的,是沈默用命托付的。
沈默。
那两声枪响之后,他再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沈默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布包在他怀里,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可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那个女人?那个年轻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远处传来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混着汽车的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晃眼。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京城外,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和沈默趴在草丛里,等着目标出现。沈默在旁边嚼草根,嚼得满嘴都是绿汁。他问沈默:“你嚼什么呢?”沈默说:“草根。甜的。你尝尝。”他尝了一口,苦的。沈默笑得直打滚,差点暴露了目标。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百年。
不,是四天。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赶走。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探头往外看。
街上很热闹。黄包车跑来跑去,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小贩在叫卖,主妇在买菜。一切都那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在那家茶馆门口,刚才有两声枪响。
他混进人群里,慢慢往那边走。
走了两条街,他看见那家茶馆了。
门口围着一堆人,都在往里看。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有巡捕在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外赶。
沈墨挤到人群前面,往里面看。
地上有血。一大摊血,红得发黑,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刺眼。
两个人躺在血泊里。
一个是那个年轻人,小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眼睛已经不会眨了。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泡,但冒得很慢,快冒不动了。
另一个是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沈墨不认识。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沈默不在。
沈墨的目光在地上搜索。血泊旁边,有一串脚印,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巷子里。那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奔跑时留下的。
他顺着那串脚印看过去,看见巷子深处有一个背影,正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沈默。
他活着。
沈墨刚要跟上去,一个巡捕走过来,冲人群挥手:“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散。
沈墨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人群后面。他再看那条巷子,沈默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空空的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
那天晚上,沈墨又去了那条弄堂。
那扇黑漆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在外面蹲了两个时辰,从天黑蹲到半夜,那扇门一直没开。
那个女人不在。
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那个灰长衫男人不知道在哪里。
沈默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要去十六铺码头。
找那个瘸子。
---
瘸子不在那间木板房里。
沈墨撬开门进去,里面空空的,连床铺都没有了。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衣服、烂布头、几个空酒瓶。墙角有一个搪瓷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水上漂着一层灰。
他走了。
沈墨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杂物。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木板房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后墙上有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洞口的木板是新的,茬口很新,像是刚被人撬开的。
沈墨蹲在那个洞前,往外看。
洞外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钻出去,站在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仓库的后墙。地上铺着煤渣,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条街。
街上有路灯,昏黄的,照出巴掌大一块地方。一个人影蹲在路灯底下,背对着他,正在抽烟。
沈墨慢慢走过去。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瘸子。
他看见沈墨,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摔倒了。
沈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又见面了。”
瘸子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你想干什么?”
沈墨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举到瘸子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瘸子看着照片上的山本一郎,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认识……”
沈墨把照片往前凑了凑。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瘸子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墨把照片收起来,揣回怀里。
“你杀的那个人,叫陈文远。他是国民革命军的人。你知道雇你杀他的人是谁吗?”
瘸子拼命点头。
“是……是照片上那个人。他给我钱,让我杀的。他说……他说那人该杀……”
“他还说什么?”
“他……他说,杀完了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我……我没跑,我舍不得上海……”
沈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今天茶馆里那两声枪响吗?”
瘸子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我今天一直躲着,没出门……”
“打死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西装,打领带。”
瘸子的脸又白了一分。
“你认识他?”
瘸子拼命摇头。
“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沈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瘸子的眼睛里只有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墨站起来。
“你走吧。”
瘸子愣住。
“走?”
“走。”沈墨说,“跑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
瘸子看着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墨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雇你的人,如果找到你,你就告诉他——东西在我手里。让他来找我。”
瘸子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墨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
三天后。
沈墨换了一个住处。他在闸北一条更偏僻的弄堂里租了一间屋子,比原来那间还小,还破,但胜在安静,没有人认识他。
那布包他一直没有打开。
他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伸手摸摸,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能继续睡。
这三天里,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过那家书店,门关着,贴着封条。他去过那家诊所,也关了,门上挂着“吉屋招租”的牌子。他去过那条弄堂,那扇黑漆门始终关着,没有开过。
他找不到那个女人,找不到那个灰长衫男人,也找不到沈默。
他们像是蒸发了一样。
但他没有放弃。
他每天早上起来,出去走一天,晚上回来。他把上海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都走遍了,看了无数张脸,问了无数个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找谁。
第四天夜里,他回到住处,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沈默。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听见门响,慢慢回过头来。
沈墨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默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刚结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上渗出血来,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默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苦。
“你住的这间屋子,是那个小巡捕原来的住处。我来过。”
沈墨沉默。
他忘了这个。
“那女人呢?”他问。
沈默摇摇头。
“死了。”
沈墨的手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那天从茶馆跑出来之后,我去了她那里。山本的人已经先到了。她在屋里,门锁着,那些人进不去,就放了火。”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她把这个交给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墨。
是一个发夹。银的,很旧,已经烧黑了。
沈墨接过来,看了很久。
“她让我告诉你,”沈默说,“‘平安’。”
沈墨攥着那个发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屋里很静。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沈默看着他,开口了。
“夜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墨没说话。
“你在想,这些人和你没关系。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不欠他们什么。你想做的只是找到我,问清楚那三箭的事,然后杀了我,或者让我杀了你。”
沈墨还是没有说话。
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但我告诉你,有关系。”
他看着沈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今年二十五岁。他有一个未婚妻,在老家等他。他说等这件事办完,就回去成亲。”
“那个灰长衫男人,叫老周,五十二岁了。他女儿在上海读书,他一边送情报,一边给人当账房,挣钱供女儿上学。”
“那个女人,她叫阿芳。她是陈文远的妻子,他们成亲三年了。陈文远死了,她没有跑,留下来帮我们把那些东西藏好。她说,这是她男人用命换的,她得替他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个小巡捕,沈墨,他今年二十六岁。他来上海三年了,每天巡逻、站岗、抓小偷,一个月挣十八块钱。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出息的小巡捕。但他帮陈文远送信,是因为他爹来信说,陈文远是他爹的兄弟,要帮他。”
沈墨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夜枭,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沈墨没说话。
“因为你是夜枭。”沈默说,“锦衣卫里,你是最能追踪的人。不管目标躲到哪里,你都能找到。现在,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山本一郎。”
沈墨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沈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不像是在笑。
“你说呢?”
四月初七,夜。
上海虹口。
这一带是日本人的地盘。街上挂着的灯笼都是日式的,店铺招牌上写的都是日文,走在路上的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也有穿西装的日本男人。空气里有一股日本料理的味道,酱油的咸,味噌的香,还有烤鳗鱼的焦甜。
沈墨站在一条巷子口,看着对面的那栋房子。
那是一栋日式的房子,两层楼,黑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樱花树,樱花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樱社”。
沈默站在他旁边。
“他就在里面。”沈默说,“每天夜里都在。这是他自己的地方,别人进不来。”
沈墨看着那栋房子,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进去?”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把枪,递给他。
沈墨低头看着那把枪。枪是新的,沉甸甸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你从后面进。”沈默说,“我从正面。十分钟后,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管。找到他,把东西拿回来。”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呢?”
沈默笑了一下。
“我?”他说,“我是来还债的。”
沈墨没有接那把枪。
他看着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沈默。”
沈默看着他。
“那三箭,”沈墨说,“我还记着。”
沈默点点头。
“我知道。”
“但你欠我的,不是这么还的。”
沈默愣了一下。
沈墨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枪,揣进怀里。
“活着回来。”他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他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
十分钟后。
沈墨从后墙翻进院子。
院子里很静。樱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二楼亮着灯,窗户开着,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他贴着墙根,摸到楼后面。
楼梯在外面,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他脱了鞋,光着脚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他停下来。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人。
山本一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份文件。他正在喝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
屋里没有别人。
沈墨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枪。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有脚步声。有枪声。
砰。砰。砰。
三声。
山本一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沈墨躲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山本一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和沈墨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枪,检查了一下子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的枪声停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山本一郎把门关上,退到窗边。
沈墨知道,他要跑了。
他从窗帘后面闪出来,举起枪,对着山本一郎。
“别动。”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从容,像是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你就是那个小巡捕?”
沈墨没有回答。
“你来找这个?”
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东西还我。”沈墨说。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的东西。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沈墨没有说话。
“这里面,”山本一郎说,“是你们中国人的命。”
他慢慢走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们中国人,就是喜欢这样。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来报仇。另一个人死了,再来一个人。永远没完没了。”
他在沈墨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杀了我之后,会怎么样吗?”
沈墨没有说话。
“他们会派另一个人来。”山本一郎说,“比我更狠的人。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他笑了笑。
“你杀不了我的。杀了我,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沈墨把枪口顶在他额头上。
“你错了。”
山本一郎的笑容凝固了。
“我不是来报仇的。”沈墨说,“我是来拿东西的。”
他从山本一郎怀里抽出那个布包,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收起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的命,”他说,“有人会来收的。”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沈墨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楼下的枪战已经结束了。
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短打的,都一动不动。血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摊摊墨汁。
沈默靠在一棵樱花树下,坐着。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墨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默慢慢抬起头。
他的胸口有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像一口小小的泉眼。
他看见沈墨,笑了一下。
“拿到了?”
沈墨点点头。
沈默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上,像是累了,想歇一会儿。
沈墨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容。
沈墨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发夹,放在沈默手心里。
“这是她的。”他说,“你替我还给她。”
沈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个发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手心,把那个发夹攥在掌心里。
“夜枭。”他说。
沈墨看着他。
“下辈子,”沈默说,“我还你。”
沈墨没有说话。
沈默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点笑容,照出他额头那道伤疤,照出他手心里那个发夹。
他像是睡着了。
沈墨站起来,看着那棵樱花树,看着树下那个睡着的人。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四月初八,天亮。
沈墨站在黄浦江边。
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有中国的帆船,有外国的大轮船。朝阳从江对岸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那些船上,照在江面上,把整条黄浦江全部染成了金色。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布包。
一个是从茶馆里带出来的,一个是昨晚从山本一郎那里拿回来的。
他打开其中一个,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有中文,有日文,还有他看不懂的符号。有名单,有计划,有地图,有账目。
陈文远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把那沓纸叠好,放回去,把两个布包系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城市。
上海。
这个四百万人的城市,这个远东最大的都市,这个繁华与罪恶并存的地方。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黄包车跑来跑去,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小贩在叫卖,主妇在买菜。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常,那么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有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手里拿着两个布包。
没有人知道,那几个布包里的东西,可以改变很多事。
沈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他想起沈默的话:
“公之于众。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在干什么。让那些被收买的中国人,无处可藏。”
交给谁?
他不认识那些能“公之于众”的人。那个女人死了,那个年轻人死了,那个灰长衫男人不知道在哪里。
他只认识一个人。
周探长。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周探长。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探长,不是什么英雄。但他是沈墨认识的、唯一一个也许能帮上忙的人。
沈墨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巡捕房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黄浦江。
朝阳已经升起来了,江面金灿灿的,波光粼粼。江面上的船开始动起来,帆升起来,烟囱冒起烟,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
他看着那条金色的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
---
那天下午,沈墨去了巡捕房。
周探长还在那间办公室里,还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还在看那些没完没了的卷宗。他看见沈墨进来,愣了一下。
“小沈?你好了?”
沈墨点点头。
周探长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让人找过你,没找到。”
沈墨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布包,放在周探长面前。
周探长低头看着那两个布包,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陈文远的。”沈墨说,“他查到的。”
周探长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走回来,盯着沈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墨点点头。
周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去,把两个布包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叠好,放回去,抬起头,看着沈墨。
“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沈墨说:“你。”
周探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墨,看着窗外的街。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黄包车跑来跑去,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小贩在叫卖,主妇在买菜。
“小沈。”他忽然开口。
沈墨看着他。
“你知道这东西交上去,会怎么样吗?”
沈墨没有说话。
周探长转过身,看着他。
“会死很多人。”他说,“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日本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上海会乱。会死更多的人。”
他看着沈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准备好了吗?”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周探长,”他说,“我从来不是为了准备才做事的。”
周探长愣了一下。
沈墨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些人,”他说,“已经死了。小李,阿芳,老周,沈默,还有那个叫陈文远的。他们死了,这东西才到我手里。”
他看着周探长,声音很平。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们就白死了。”
周探长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沈墨又去了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墙。月光照下来,把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那堵墙前,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还在。深深的,用指甲划的。
他用指甲顺着那道划痕滑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粉末,还在指尖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巷子,走进夜色里。
月光跟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第八章完】
【下回预告】
山本一郎死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名单上的人开始一个个死去,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周探长带着那些证据,找到了一个能“公之于众”的人。沈墨站在黄浦江边,看着那座城市,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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