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五,上海。
那张纸条在沈墨怀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他换了三个住处——不是真的换,是在不同的地方过夜。第一天睡在十六铺码头的货堆里,第二天睡在杨树浦路一家茶馆的屋檐下,第三天睡在公共租界一座废弃教堂的长椅上。每夜换一个地方,每夜不重复。这是锦衣卫的老规矩:被人盯上了,就不能让人摸清你的行踪。
但那纸条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
“别再查了。有人盯着你。”
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个?是想保护他,还是想吓唬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有人”,一定和三月十五那夜的巷子有关。
第四天,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沈叔。
原主老家在江苏吴县,离上海不远。坐火车两个时辰就能到。沈墨查过原主的记忆,知道那个村子的大概位置——在太湖边上,靠种田和打鱼为生,穷得很。
但他没去。
因为他想起那几封信末尾的“平安”二字。那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力,不像原主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如果不是原主自己写的,那就是别人——也许是沈叔,也许是另一个人——在信寄到之后,又添上去的。
为什么要添这两个字?
平安。是报平安,还是某种暗号?
沈墨决定在找沈叔之前,先去一个地方——商务印书馆。
他要去查陈文远。
---
商务印书馆在福州路,是一栋四层的西式楼房,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子。上午九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穿长衫的学者,穿西装的商人,穿学生装的学生,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车边抽烟聊天,等着客人出来。
沈墨站在街对面。
他观察了半个时辰,把进出的人看了个遍。看他们的衣着,看他们的步伐,看他们进门时的动作。这是锦衣卫的规矩:进一个地方之前,先看人。看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什么人停留,什么人匆匆而过。这些人都会告诉你,里面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
半个时辰后,他穿过马路,走进商务印书馆的大门。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大厅很高,屋顶上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虽然白天没开,但光那些灯本身就够气派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擦得锃亮,能照见人的影子。四周是柜台和书架,摆满了书,各种颜色的书脊挤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墨走到柜台前,里面站着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正在整理账本。
“请问,陈文远陈先生在哪个部门?”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寻常,就是普通店员打量顾客的眼神。但沈墨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账本上的铅笔没有动。
“陈文远?”年轻人说,“您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朋友,从老家来的。听说他在上海,想来见见。”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不知道?陈先生去世了。”
沈墨装出惊讶的样子:“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来天前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您得问编辑部的人。”
“编辑部在哪儿?”
年轻人往楼上指了指:“二楼,左手边第二个门。”
沈墨道了谢,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响。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注意周围。二楼比一楼安静,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钉着铜牌子,写着“编辑部”“校对科”“资料室”之类的字。
他找到左手边第二个门,敲了敲。
“请进。”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墨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摆着七八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稿和报纸。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没有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稿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您找谁?”
“请问,陈文远先生的办公桌是哪张?”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沈墨看出来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紧了一紧,连坐着的姿势都变了,从放松变成紧绷。那是警觉的反应,是被人问到不该问的事情时的本能反应。
“您是……”她问。
“我是他朋友,从老家来的。听说他去世了,想来看看。”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空桌子。
“那张就是。”
沈墨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前。
桌子是普通的木桌,漆成深棕色,桌面有很多划痕和墨水渍。抽屉上挂着锁,锁是新的,锃亮。他弯腰看了看桌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没有东西。又看了看桌底——没有东西。
他直起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福州街,人来人往。黄包车、电车、汽车,在街上穿梭。对面是一家茶馆,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喝茶下棋。更远处是外滩的方向,能看见几栋高楼的一角。
这位置选得好。能看见街上的动静,如果有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是干情报的人的习惯——永远坐在能看见门口的地方,永远把后背留给墙。
沈墨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他走的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女人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稿子,像没听见。
沈墨走过去,在她桌边站定。
“您认识他多久了?”
女人还是没抬头。但她的手不动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两年。”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您是他的同事?”
“是。”
“只是同事?”
女人的手又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和警觉。
“您到底是谁?”
沈墨看着她,没回答。
女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稿子。但她的肩膀绷着,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沈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死的那天夜里,您在哪里?”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墨推门出去。
---
从商务印书馆出来,沈墨没有走远。他拐进对面那家茶馆,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见商务印书馆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一览无余。
茶馆伙计过来招呼,他随便要了一壶茶。
茶是龙井,八分钱一壶。他不懂茶,也喝不出好坏。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着,看。
看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出来。
他等了半个时辰,女人出来了。
她换了衣裳。刚才在办公室里穿的是蓝布旗袍,现在换了一件灰布短褂,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要不是沈墨存了分辨的心,普通人根本认不出来。
她出了门,往东走。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看。
沈墨放下茶钱,下了楼,跟上去。
这回他换了一种跟法——不是隔着三十步不紧不慢地走,而是忽快忽慢,忽近忽远。有时走到她前面去,有时落在后面,有时拐进旁边的巷子,从另一条路绕到她前面。这是锦衣卫跟人的另一种方法:不让人发现同一个面孔老跟在后面。
女人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弄堂。
这条弄堂比沈墨去过的那些都干净,两边是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墙,黑漆门,门口种着冬青树。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女人走到第三栋楼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门进去。
沈墨没跟进去。他记下门牌号,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沈墨又去了那条弄堂。
这回他换了一身衣裳——从原主的柜子里找了一件灰布长衫,一顶旧礼帽,打扮成一个普通市民的样子。他在弄堂口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蹲在墙角,像那些等活干的闲人一样。
那扇黑漆门一天都没开。
他蹲到天黑,蹲到腿都麻了,那扇门还是关着。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一张纸,一支铅笔,蹲在弄堂对面的屋檐下,假装在写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扇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上午九点多,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东走。
沈墨跟上去。
这回他不敢跟太近。那男人的警觉性比女人高,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有时还突然停下来,站在路边,像在等什么人。沈墨每次都提前拐进旁边的巷子,或者走进路边的店铺,装作买东西。
男人走了三条街,进了一家茶馆。
不是沈墨上次去的那家,是另一家,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穿过一道屏风,里面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棵竹子,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再往里,是一排包间,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男人进了最里面那间。
沈墨没进去。他在天井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一刻钟后,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洋行里的职员。他进来之后,四处看了看,然后也进了最里面那间。
又过了一刻钟,第三个人来了。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一件旧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很慢,走几步歇一歇。他也进了最里面那间。
沈墨坐在天井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喝茶聊天。
一个钟头后,门开了。
三个人陆续出来。先出来的是那个西装年轻人,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然后是那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像来的时候一样。最后是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
沈墨没动。他继续喝茶,等那个男人走远了,才放下茶钱,跟上去。
这回他跟得很远,隔着一条街。那男人没再回头,一直走到一条弄堂口,进去了。沈墨在外面等了很久,没见他出来。
他记下这条弄堂的位置,转身走了。
---
那天夜里,沈墨又去了商务印书馆。
不是从正门进,是从后墙翻进去的。后墙不高,他踩着墙根底下的垃圾堆,一纵身就翻了过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几扇窗户里透出一点光。那是加夜班的人。
他摸到办公楼后面,找到一根排水管,顺着管子爬上去。爬到二楼,他停住,从窗户往里看。
是那间办公室。
里面有灯光,但没有人。门关着,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沈墨从那条缝里看进去,看见靠窗那张空桌子——陈文远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她背对着窗户,正在翻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很急,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翻,又关上。然后她蹲下去,摸桌子的底部,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没找到。
她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她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借着灯光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她关了灯,往外走。
沈墨从排水管上滑下来,躲在暗处。
过了一会儿,女人从楼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打开后门,出去了。
沈墨跟上去。
这回他离得很近,因为他知道,这女人不会发现他。她的警觉性没有白天那个男人高,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吓坏了的人。
女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她穿过几条街,又进了那条干净的弄堂,推开那扇黑漆门,进去了。
沈墨站在弄堂口,等了很久。
那扇门没有再开。
---
第二天,沈墨去了邮局。
他要查那个沈叔的地址。
原主的信上,寄信的地址写的是“江苏吴县东山镇石井村”。沈墨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他知道怎么查——邮局有地图,有地名册,有能告诉他怎么去的人。
他在邮局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假装在填写汇款单。等柜台里的人去忙别的事,他伸手进去,抽了一张地图出来,叠好,揣进怀里。
出了邮局,他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地图打开。
吴县在苏州东边,靠着太湖。从上海坐火车到苏州,再换船或者坐车,一天能到。东山镇在太湖边,是个小镇,从地图上看,只有小小一个点。
石井村。
沈墨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
他决定去一趟。
但在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商务印书馆后面的院子。
这回不是爬排水管,是直接翻墙进去,然后从后门摸进楼里。楼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走廊里鬼气森森。
他摸到二楼,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
他走进去,站在陈文远的桌子前。
抽屉都锁着,锁是新的,锃亮。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铁丝,插进锁眼里。这次没那么顺利——这锁比原主那间屋子的锁复杂,他弄了一刻钟,才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他拉开抽屉。
空的。全是空的。连一张纸都没有。
他又开了另外几个抽屉,都一样,空空的。
有人来过了。也许就是那个女人。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或者烧掉了,什么都没留下。
沈墨站在那儿,看着那一个个空抽屉,忽然想起原主日记里的那句话:
“明天,明天就会知道了。”
原主知道了什么?
陈文远知道了什么?
那个女人又在找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那女人的桌子前。她的抽屉没锁。他拉开,里面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用品:笔、墨、纸、剪刀、浆糊。还有几封信,寄信人地址都是外地的,像是一般家信。
他翻了翻,没找到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桌角放着一个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但茶叶还没完全泡开,说明这杯茶是今天下午泡的,主人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喝。
他拿起茶杯,看了看杯底。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很小,叠得很整齐。
他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平安。”
沈墨的手顿住了。
平安。
和那几封信末尾的“平安”一样,铅笔写的,字迹有力,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原处,把茶杯压上去,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走在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两个字的含义。
平安。
是报平安,还是暗号?是谁写给谁的?那个女人在等谁给她报平安?还是她在给别人报平安?
还有那个叫沈叔的人——他和陈文远、和这个女人、和原主,是什么关系?
原主只是一个小巡捕,一个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普通人。他怎么会认识陈文远?怎么会卷进这件事里?怎么会被人打晕在巷子里?
除非——
除非原主不是普通人。
沈墨停下来,站在街边。
路灯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辆黄包车从远处跑来,车夫跑得气喘吁吁,车上的客人裹着大衣在打瞌睡。
他看着那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看着它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主日记里写的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想家想媳妇的念叨——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他是装的,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如果他也有秘密——
那他被人打晕,就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必然。
沈墨站在路灯下,让那昏黄的光照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干咱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被人发现,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现在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万历四十五年的锦衣卫夜枭,也是民国十六年的小巡捕沈墨。两辈子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打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原主是谁,不管沈叔是谁,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陈文远是谁——他都必须查下去。
因为那两个字。
平安。
那两个字的笔迹,他见过。
在那些信的末尾,也在那女人的茶杯底下。
还有另一个地方——
那张塞在他门缝底下的纸条上,“别再查了,有人盯着你”那几个字,虽然潦草,虽然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有一笔一划的力度,和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写那张纸条的人,和写“平安”的人,是同一个人。
沈墨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别再查了。有人盯着你。”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浓,路灯很少,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片黑暗里。
他没有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章 接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