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一,上海。
沈墨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瘸子的下落。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觉。白天在街上走,夜里在屋顶上蹲。他用自己的方法——锦衣卫的方法——去追踪一个人。不看照片,不问姓名,只看特征:左腿跛行,走路重心右偏,常在哪些地方活动,和什么人接触。
这个方法他用了二十年,从京城外的村庄到关外的后金营地,从繁华的街市到荒僻的山野。人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鞋底磨损的程度,歇脚时靠过的墙壁,和人说话时站立的姿势——这些都是线索,都在告诉沈墨,那个他要找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但民国十六年的上海,和他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第一天夜里,他蹲在十六铺码头的一座仓库顶上。下面是黄浦江,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中国的帆船,有外国的大轮船,桅杆和烟囱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江风吹过来,带着腥臭的水腥味,混着码头上的煤烟和烂水果的馊气。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随着波浪一漾一漾的,像是有人在江底点了无数盏灯,又被水波揉碎了。
沈墨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京城外的夜。
那时候的夜是真的夜。天一黑,四野就黑透了,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的油灯,豆大的光,隔着老远才能看见。月光好的时候,能看清山路的轮廓;月光不好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耳朵听,靠脚底下的感觉走。
这里的夜,不像夜。那些灯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躲藏。外滩那边的大楼上,有一盏灯特别亮,亮得像一轮太阳,照得半条黄浦江白花花的。后来他知道那叫“探照灯”,是外国人装在楼顶上的,夜里一直转,照着江面和码头,防人偷东西。
他在那盏灯的光里蹲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锦衣卫练的就是这个。师父曾经说过:夜行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跑得快,不是跳得高,是能在一个地方蹲着,蹲到天亮,蹲到蚊子把你咬死也不动。你动了,就被人发现了;你不动的,你就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堆没人注意的垃圾。
他是一块石头。
三点钟的时候,瘸子出现了。
从一条窄巷子里拐出来,一瘸一拐地往码头走。走得慢,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看看。月光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矮,肩膀一高一低,左腿拖着走。
沈墨没动。他看着瘸子走进码头边一间矮房子,那房子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顶上盖着油毛毡,门口堆着烂筐和破麻袋。瘸子推门进去,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很快又灭了。
沈墨记下这个地方,从屋顶上退下来,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蹲。
这回是杨树浦路,一条全是工厂的街。纺织厂、卷烟厂、火柴厂,一排一排的大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烟。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焦的、臭的、呛的,吸进肺里,嗓子眼儿发紧。街上的人多是工人,穿着短打,脸色灰扑扑的,走路都低着头。
瘸子在一家烟馆里待了两个时辰。
沈墨隔着一条街,蹲在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看着那烟馆的门。门是黑漆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一块一块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帘子,有人进出的时候,帘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白色的烟雾,混着鸦片烟那种甜腻腻的、让人犯恶心的味道。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门口蹲着一只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地数得清,趴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偶尔有一只苍蝇落在它耳朵上,它才动一动,甩甩头,又趴回去。
沈墨就那么蹲着,从下午蹲到天黑。
天黑以后,瘸子出来了。
他站在烟馆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然后往东走。沈墨跟上去,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快不慢。这是锦衣卫跟人的距离——太近了会被发现,太远了会跟丢。三十步,正好。能看见人的轮廓,能听见人的脚步声,能在人回头的时候装作路过的样子。
瘸子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很窄,两边是两层楼的房子,砖墙灰扑扑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晾衣服的竹竿伸出来,上面挂着没干的衣裳,滴着水。地上湿漉漉的,一股泔水的馊味,混着厕所的臭气。
瘸子走到弄堂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沈墨站在弄堂口,等了很久。
那扇门没有再开。
第三天夜里,沈墨去了码头仓库。
仓库在十六铺,靠近江边,是一排一排的红砖房子,铁皮顶,窗户又高又小,钉着铁条。白天这里人来人往,搬货的工人、拉车的脚夫、算账的账房、监工的工头,乱哄哄的热闹。夜里就静了,只有几个打更的,提着灯笼,敲着梆子,在货堆之间穿来穿去。
沈墨从仓库后面绕过去,找到瘸子那间木板房。
房子挨着仓库的山墙,是后搭的,又矮又破。门是木板的,用铁丝拧着,没锁。窗户是一块破玻璃,用报纸糊着,报纸发黄,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沈墨蹲在房子对面的货堆后面,等。
月亮还没升起来,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艘轮船上有灯光,忽明忽暗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吹得货堆上的油布哗啦哗啦响。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他等了半个时辰,瘸子回来了。
一瘸一拐地走近,掏出钥匙开门。门刚推开一条缝,沈墨从货堆后面闪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推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沈墨把瘸子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腰,一只手还捂着他的嘴。瘸子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一个搪瓷盆,咣当一声响。
“别动。”沈墨压低声音,“动就弄死你。”
瘸子不动了。
沈墨等了一会儿,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松开捂嘴的手。
“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
瘸子在黑暗里拼命点头。
“五天前的夜里,你在闸北那条巷子里,杀了陈文远。对不对?”
瘸子的身体猛地一抖。
沈墨感觉到他浑身的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那是被说中心事的人才有的反应,是恐惧,也是惊愕。他在黑暗里看不见瘸子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变化——呼吸的频率,心跳的速度,皮肤的颤抖。这些都是锦衣卫教的东西:嘴可以说谎,但身体不会。
“谁让你杀的?”
瘸子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沈墨把膝盖用了用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说。”
“我……我不知道!”瘸子的声音又尖又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是一个男人,给的钱,让杀的。我没见过他,他蒙着脸,就见过一次……”
“他有什么特征?”
“没、没有……哦对,他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像是北边的……”
北边的。
沈墨心里一动。北边是哪边?京城?河北?东北?后金的地盘?
“那个放风的人呢?”
瘸子愣了一下:“什么放风的人?就我一个,没人放风。”
沈墨的手顿住了。
不对。
他明明在现场看见两组脚印——一组深,一组浅。深的那个是瘸子的,浅的那个是谁?
“你确定只有你一个人?”
“确定!”瘸子说,“那人给的钱多,让一个人干,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自己去了,杀完就走,没人放风……”
沈墨沉默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瘸子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沈墨的呼吸很慢,很稳,像一潭死水。
他想起那道墙上的划痕——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很深,像是有人用力抓出来的。如果是瘸子杀人之后又回来,那道划痕应该是他留下的。但瘸子说他没有回来过。
那回来的人是谁?
那个留下浅脚印的人,是谁?
“那具尸体,”沈墨说,“你杀他的时候,他有没有挣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瘸子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一刀下去,他就倒了。我蹲下看了看,确定死了,就走了。什么都没动。”
什么都没动。
但现场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有人在他之后到过现场。那个人留下了浅脚印,在墙上留下了划痕,可能还从死者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是谁?
是原主吗?原主为什么会去现场?
还是别人?
沈墨松开手,站起来。
瘸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沈墨低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瘸子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在月光下反着微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看见了鬼。
“你杀的那个人,是国民革命军的人。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瘸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即使在黑暗里,沈墨也能看见那种白——那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去的颜色,是人在极度恐惧时才会有的反应。
“我……我不知道……那人没跟我说……”
沈墨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瘸子在后面喃喃自语,“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杀我?”
沈墨的脚步顿了顿。
“我杀你做什么。”他说,“你已经死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瘸子的声音,不知道又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从仓库出来,沈墨没有回去,而是又去了那条巷子。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月光照在巷子里,把每一块砖、每一道缝、每一片墙皮剥落的地方都照得清清楚楚。白天看不出来的细节,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沈墨蹲在那个血迹还在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现场。
这次他看得更细。
血迹的喷溅方向——从死者站的位置往前喷,形成一道弧线,最远的血点溅在一米外的墙上,已经发黑,像几滴浓墨。这说明凶手是从背后接近的,一刀刺入,死者向前倒下,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人还在往前走了一步。
脚印的位置——瘸子的脚印集中在死者倒地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把地上的浮土都踩实了。那是杀人后的确认和犹豫,是凶手在确认死者是否真的死了时留下的。但那些浅脚印呢?
沈墨趴下去,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找。
月光斜着照进来,把地面的每一道凹凸都照出长长的影子。他趴在地上,脸离地面只有几寸,一点一点往前挪。鼻子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和残留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人犯恶心。但他不在乎。
终于,他找到了。
在墙根底下,有几道很浅很浅的印痕,几乎被灰尘盖住。那是脚踩在地上,但因为重量轻、停留时间短,留下的痕迹很淡。如果不是趴这么近,如果不是月光正好从这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见。
那几道印痕的方向——从巷口进来,走到墙根底下,停住,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人没有靠近尸体。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瘸子杀人,然后走了。
他站了多久?从印痕的深度看,时间不长,最多几分钟。但几分钟已经够了——够他看清楚杀人的过程,够他记住凶手的样子,够他在心里做出一个决定。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站在那里看?
沈墨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
墙上有一道划痕,他上次就看见了。但他这次看得更仔细——划痕的位置,大约在一个人胸口的高度。留下划痕的人,应该是背靠着墙,右手伸到身后,用指甲在墙上划过。
为什么要背靠着墙划这一下?
沈墨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那个场景——
那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看着瘸子杀人。他看见刀刺进去,看见人倒下,看见血流出来。他想冲出去,想喊,想阻止,但他没有。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最后,他把手伸到背后,用指甲在墙上用力一划,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那道痕迹,是他把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感,都发泄在墙上的结果。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墨睁开眼睛,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很深。很用力。划痕的边缘还新的,没有被风吹雨打过的痕迹。他用指甲顺着划痕滑过去,能感觉到墙砖被刻出来的细小粉末,还在指尖上。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那个人,是不是认识死者?
他站在这里,看着死者被杀,虽然很想冲出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忍住了。他把指甲用力划在墙上,是为了抑制住自己喊出来的冲动。他不敢喊,也许因为他知道,喊出来,自己也会死。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是谁?
朋友?同志?还是——
原主?
沈墨闭上眼睛,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
原主在巡捕房干了三年,接触过的人很多。但他从来不记得原主认识什么国民革命军的人。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巡捕,每天巡逻、站岗、抓小偷、处理邻里纠纷,和情报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他引过去的?
如果是故意的,引他的人是谁?想干什么?
这些问题在沈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不出答案。
他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巷子。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电车声,还有更远处的轮船汽笛,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光把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黑得像墨。他就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不管是谁,那个人一定还会回来。
因为墙上那道划痕还在。如果他是认识死者的人,他一定还会回来看。
沈墨决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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