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工厂订单

第二天醒来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隔夜油烟、灰尘和晨露的沉闷气息。陈路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身体先于意识进入警醒状态。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儿。

陈怜昕还在睡，小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偶尔还会在梦中抽噎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旧娃娃。昨夜仓皇逃窜和惊吓的阴影，显然还残留在这个三岁孩子脆弱的心灵里。

陈路的心揪了一下。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女儿，动作极其小心地挪到车厢尾部，拉开了厚重的防水帘。清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郊区工地特有的泥土和铁锈味。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远处传来早班车隐约的鸣笛。

他需要重新规划今天，尤其是今晚的一切。工厂的订单必须完成，这是眼前最确定的、能改善一点处境的机会。但经历昨晚，他必须把“安全”和“稳定”放在更优先的位置。不能再让女儿经历那种颠簸和惊吓。

他先轻手轻脚地开始准备早餐。用小锅煮了白粥，蒸了个鸡蛋羹。粥的米香和蛋羹的水汽慢慢驱散了一些车厢里的异味。食物的气息似乎有安神的作用，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鼻子，眉头稍稍舒展。

“昕昕，起床了，吃蛋蛋。”陈路准备好一切，才俯身轻轻呼唤。

女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爸爸，第一反应是伸出小手要抱，小嘴一扁，似乎又要哭。“爸爸……怕……”

“不怕，爸爸在。”陈路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昨晚是坏人追我们，爸爸开车跑得快，把他们甩掉了。你看，我们现在很安全，太阳也要出来了。”

他抱着女儿走到敞开的车尾，指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抹鱼肚白。“看，天亮了，坏人都回家睡觉了。爸爸给昕昕做了香香的蛋羹，我们吃完，今天爸爸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女儿依偎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眼睛却顺着爸爸指的方向看去。天色确实在一点点变亮，周围是熟悉的废弃工地和安静停着的几辆破车，没有昨晚的吵闹和追赶。她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吃蛋蛋。”

“好，吃蛋蛋。”陈路把她在小桌板前安顿好，一勺一勺喂她。女儿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在确认爸爸真的在。陈路耐心地喂着，心里却在飞速计算。

工厂二十份蛋炒饭，每份成本要控制，但味道和份量不能差。鸡蛋是大头，米、油、调料，还有他计划自己准备的一次性饭盒——虽然周师傅说可以用厂里的，但他觉得用自己统一、干净的饭盒，是个小小的品质信号，哪怕成本高一点。鸡蛋不能买太差的，但批发市场也有价格档次。他需要重新核算，精确到分。

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批发市场。他先带着女儿，去了附近一个免费的街边小公园——不是梧桐苑那个，是更靠近郊区、人更少的一个。他陪着女儿在空旷的草地上慢慢走了走，让她看看刚发芽的小草，捡几片形状特别的落叶。女儿的情绪在宁静的自然环境和爸爸全程的陪伴下，渐渐平复，小脸上重新有了点笑容。

“爸爸，虫虫。”她指着一只慢慢爬过的西瓜虫。

“嗯，西瓜虫，不咬人。”陈路蹲下身和她一起看。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露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昨夜的一些阴霾。他知道，女儿恢复得快，但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后果可能更严重。他必须尽快改变这种“流寇”式的经营状态。

临近中午，他才带着女儿去批发市场。这次采购的目标明确：鸡蛋、大米、一次性饭盒、以及今晚烧烤摊和炒饭都要用到的调料和配菜。他直接找到了相熟的刘姐和蔬菜摊老赵，说明需要量稍大，且希望以后能稳定供应，争取到了一个更优惠的“小批量批发价”。虽然每样只便宜几分钱，但积少成多。

他还特意去杂货区，买了一个更大号的、带握把的熟铁炒锅，和一个能卡住小煤气罐的、火力更猛的简易猛火灶。这两样花了他将近四十块钱，是笔不小的投资，但他知道，要想快速炒出二十份质量稳定的蛋炒饭，小锅和小火灶不行。

回到车上，他把新锅新灶放好，开始处理食材。米先淘洗干净，用大盆加水泡上——这样炒出来的饭更松软。鸡蛋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单独放好。葱花切好备用。然后，他开始在心里，同时也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在一个用过的记账本背面，列算式。

“鸡蛋：市价三毛一个，批价两毛八。一份炒饭至少一个蛋，二十份，二十个蛋，五块六。”

“米：按份算，成本约两毛。二十份，四块。”

“油、盐、酱油、煤气：均摊，一份约一毛五。二十份，三块。”

“饭盒：一次性泡沫饭盒，批价一毛一个，二十个，两块。”

“总计成本：五块六 + 四块 + 三块 + 两块 = 十四块六。”

“收入：二十份 * 四块五 = 九十块。”

“毛利：九十减十四块六，等于七十五块四。”

七十五块四。陈路看着这个数字，吸了口气。这几乎相当于平时生意不错时，一晚上烧烤摊加下午卖饼的全部利润了。而且时间集中，不用守到后半夜。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炒制顺利，保温顺利，送货顺利，结款顺利。

他把这个简单的“账本”看了又看，将每一项成本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寻找可以进一步压缩或者必须保证不能省的地方。鸡蛋不能省，必须用好的，这是口感和信誉。饭盒……或许可以找更便宜但同样干净的？他记下来，下次去小商品市场要留意。

下午，他没有出摊卖饼。一来是女儿需要休息恢复，二来他需要为晚上的“大活儿”保存体力和精力。他陪着女儿在车厢里，给她读那本破旧的图画书，玩简单的拍手游戏。女儿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的可怕经历，又恢复了活泼，只是偶尔会问一句“爸爸，晚上还跑吗？”

“不跑了，今晚爸爸带你去个新地方，送好吃的，不跑。”陈路每次都认真回答，安抚她。

黄昏时分，他开始准备晚上的烧烤摊食材。因为心里挂着炒饭的事，他串菜穿肉的动作更快，但也更仔细，避免浪费。晚上出摊，他决定只守到十点半，就必须开始收摊，为炒饭腾出时间和车厢空间。

夜幕降临，夜市再次喧腾起来。陈路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但心神始终分了一丝在时间上。女儿今晚被他允许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玩他下午用包装纸折的几个简单小动物，条件是不能解开“安全带”。她似乎很喜欢这个新“游戏”，安静地摆弄着。

十点二十，陈路开始有意控制接单，不再接需要长时间等待的复杂菜品。十点半，他准时开始收摊。这一次，他收得有条不紊，不再像昨晚那样仓皇。炉火盖好，食材箱子搬上车，折叠桌椅收好。十点五十，烧烤摊基本收拾完毕，车厢后半部分被清空出来。

他先将女儿抱到驾驶座后面的“小窝”里安顿好，盖好被子。“昕昕，爸爸现在要开始炒饭了，会有点吵，你困了就睡，好不好？”

女儿点点头，好奇地看着爸爸搬出那个闪闪发亮的新大铁锅和猛火灶。

十一点整。陈路在清空的车厢地板上架好猛火灶，接上煤气罐，放上大铁锅。点火，幽蓝的火苗轰地窜起，热度逼人。他将泡好沥干的米饭分成几份备用。打蛋，搅散。

热锅，下油。油热的刺啦声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蛋液倒入，瞬间膨胀成蓬松的金黄色，快速划散。倒入一份米饭，猛火快攻，锅铲翻飞，米饭和蛋液迅速混合，粒粒分明。撒盐，淋少许酱油，最后撒上一大把葱花。浓烈的镬气裹挟着蛋香、饭香、葱香，猛烈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第一锅，两份蛋炒饭，出锅，盛进两个泡沫饭盒，盖好。陈路动作不停，继续热锅，下油，打蛋……

女儿起初被声音和香气吸引，睁大眼睛看着，但很快，在重复的、有节奏的翻炒声和温暖的食物香气包裹下，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抱着折纸小动物，歪在“小窝”里睡着了。

陈路全身心投入其中。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他也顾不上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铁锅、火焰、米饭、鸡蛋，和心中那份必须成功的执念。一份，两份，四份，六份……炒好的饭盒在旁边摞起来，他用干净的棉被小心地围盖住保温。

动作越来越熟练，节奏把握得越来越好。当最后一份炒饭出锅装盒时，他看了一眼那个捡来的电子表：十一点四十。比预计的还快了十分钟。

他迅速熄火，将炉灶和锅搬到一边，用湿布简单擦了擦汗。然后小心地数了数饭盒，二十份，一份不少。他摸了摸最上面饭盒的温度，烫手，很好。

接着，他用最快的速度将炒饭的“战场”清理干净，工具归位。然后轻轻启动车子，尽量平稳地驶向“兴达五金加工厂”的方向。

午夜的道路空旷许多。女儿在平稳的行进中睡得很沉。陈路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厂区。大门亮着灯，值班室的小窗户透着光。

他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一下喇叭。很快，值班室的门开了，周师傅披着件外套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工装、看起来像班组长的年轻人。

“周师傅，二十份蛋炒饭，刚出锅的。”陈路下车，打开车厢后门，指了指用被子盖着的那摞饭盒。

周师傅凑近，掀开被子一角，一股热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盒，掂了掂，又打开看了一眼。金黄的米饭裹着鸡蛋，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油光润泽，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行啊，兄弟，这速度，这卖相，不错！”周师傅脸上露出笑容，对旁边的工长说，“去，叫夜班的弟兄们出来拿，趁热吃。”

工长应了一声，朝厂房里喊了一嗓子。很快，七八个穿着油腻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的工人陆续走了出来，看到热乎乎的炒饭，都围了上来。

“多少钱一份来着？”

“四块五。”

“来，给我一盒。”“我也要。”

工人们各自拿钱，周师傅帮着收，然后一把塞给陈路：“九十，你数数。”

陈路接过那一把零钱，借着值班室的灯光快速清点。九十块，一分不少。其中还有周师傅昨晚给的五十块定金，他也提前准备好了五块钱找零，一起递给周师傅。

“数目对。这是找您的五块。”

“嘿，还挺仔细。”周师傅接过钱，拍拍陈路的肩膀，“味道我等会儿尝尝，要是工友们都说好，明晚还这个点，还是二十份，怎么样？”

“行，没问题。”陈路点头，“谢谢周师傅关照。”

“互相关照。赶紧回去吧，孩子还在车上呢吧？”周师傅看了一眼副驾驶方向。

“嗯，睡了。那周师傅，我先走了，不耽误您休息。”

“路上慢点。”

陈路上车，发动，缓缓驶离厂区。开出几百米后，他将车停在路边一个暗处。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再次拿出那叠钱，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九张十块的。崭新或半旧的纸币，还带着工人们手掌的温度和机油淡淡的味道。加起来，九十块。减去他下午计算出的十四块六成本，再减去新锅新灶的折旧（他心理估算），再减去油钱……净利润，大约有七十块。

他握着这叠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心底深处，却有一股微弱却坚实的热流在涌动。

这七十块钱，和平时辛苦挣来的钱不一样。它不仅仅是一笔收入，更像是一个证明。证明他那些基于“未来”记忆的判断和尝试，是有可能走通的；证明即使是在2006年，在这辆破五菱里，他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抓住一点点向上的机会；证明他或许，真的可以慢慢为女儿搭建起一个稍微安稳一点的落脚点。

他将钱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重新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女儿安睡的侧脸，他轻轻挂挡，车子再次平稳地滑入2006年午夜的黑暗之中。

车灯切开夜幕，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的柏油路。这条路依然漫长，依然看不清远方。但握着方向盘的陈路，却觉得掌心下的盘面，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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