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06年的数字与远方

夜色渐浓，烧烤摊的炭火在晚风中明明灭灭，孜然和辣椒粉的辛香霸道地占据着大学城后街的一角。陈路手上翻动肉串的动作已成本能，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炭火的映照下闪着光。收钱、找零、应对着学生们“老板多放辣”“这个好了没”的催促，他的大脑却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精准地处理着眼下的油烟与生计，另一半，则反复咀嚼着下午在梧桐苑外，叶晚晴递给他的那张写着座机号码的纸条，以及更早时候，在批发市场刘姐那句关于“老王肉铺”的提醒。

“王天浩……”

这个名字像一根浸了毒的刺，扎在他记忆最痛处。前世，直到家破人亡、自己滚倒落魄后很久，他才偶然拼凑出真相的碎片。但现在，他“知道”的更多，也更模糊。他知道王家是导致陈家崩塌的黑手，知道王天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能回忆起未来几年王家借助某些不光彩手段迅速扩张的几个关键节点。但他没有证据，一点也没有。在2006年的春天，王家还是那个风光体面、与陈家曾有“通家之好”的合作伙伴，王天浩是他曾经“推心置腹”的兄弟。

他现在有什么？一辆破五菱，一个三岁女儿，一堆债务，和一个在夜市挣扎求生的烧烤摊。拿什么去碰王家？鸡蛋碰石头都算不上，是尘埃想撼动大厦。

但坐以待毙？绝无可能。

“老板，十串肉筋，五串韭菜，两串馒头片，在这吃！”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递过来二十块钱。

“好，稍等。”陈路接过钱，熟练地抓取食材上炉。炭火噼啪，油脂滴落激起更旺的火苗。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具体、更当下的信息。关于王家的，关于这个时代正在发生、而他记忆中只有模糊轮廓的变化的。

互联网。这个词跳进脑海。2006年，网吧正是鼎盛时期，几块钱一个小时，能连接到一个正在飞速膨胀、却还未被完全驯化的虚拟世界。那里应该有他需要的东西，至少是公开的信息。

可女儿怎么办？他不可能带着三岁的女儿去网吧。放在车里更不行。

叶晚晴的脸和那个座机号码再次浮现。但萍水相逢，怎好开口将女儿托付给对方照看，只为了自己去上网？这不合理，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担心。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契机，或者，一个能暂时安置女儿的安全地方。

第二天下午，陈路没有再去小学门口或梧桐苑。他开着车，带着女儿，在城区里那些看起来管理相对规范、门口有超市或小商店的网吧附近慢慢转悠。最终，他选中了一家位于老式居民楼一楼、招牌不小、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的网吧。关键是，网吧隔壁就是一家小卖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大妈，正在门口边晒太阳边摘菜。

陈路停好车，没有立刻去网吧。他先走进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又给女儿买了根水果味的棒棒糖。付钱时，他状似随意地跟大妈搭话：“阿姨，生意不错啊。隔壁网吧人多不？”

“还行吧，都是些半大孩子。”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好奇张望的女儿身上停了停，“带娃出来玩？”

“嗯，办点事。想上网查个东西，就一会儿。”陈路露出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可孩子带着不方便……”

大妈了然，挥挥手：“放我这儿帮你瞅一会儿呗，就隔壁，能出啥事？我这门口敞亮，她就在这玩，不跑远就行。不过说好，就一会儿啊，我待会儿还得做饭呢。”

陈路心里一松，连忙道谢：“那太谢谢您了阿姨，最多半小时，我查个电话号码就出来。” 他蹲下身，对正在舔棒棒糖的女儿说：“昕昕，爸爸去隔壁那个亮灯的屋子办点事，很快出来。你就在奶奶这里玩，看爸爸给你买的图画书，好不好？爸爸出来给你带这个糖纸。”他晃了晃手里的糖纸。

女儿看看和善的店主奶奶，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爸爸，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棒棒糖和那本旧图画书。“爸爸快。”

“嗯，爸爸很快。”陈路又对大妈道了谢，这才快步走进隔壁的网吧。

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光线昏暗，蓝色的屏幕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游戏的音效、偶尔的喊叫充斥耳边。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网管，陈路交了十块钱押金，要了角落里一台相对安静的机器。

开机，熟悉的Windows XP系统。他先点开了IE浏览器。2006年的网络，速度不快，页面也大多粗糙。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输入了王天浩父亲公司的名字——“宏远建材”。

页面刷新，跳出一些零星的信息。主要是本地几年前的一些工程报道，提到宏远建材是供应商。还有一条是去年底的简讯，说宏远建材参与了新区某个政府配套工程的招标。信息很少，也看不出太多特别。

陈路想了想，又输入“王天浩”的名字，加上本市的地名。这次跳出来的更少，只有一条本省理工大学（并非他和王天浩的母校）校内活动的旧闻，提到了赞助企业的代表王天浩。看来，此时的王天浩还未完全走到台前，更多是依附于家族企业。

他不死心，尝试搜索“房地产”、“本市”、“新区开发”等关键词。这次信息多了起来。2006年，本市的房地产已经开始升温，新区规划是热点。不少本地小开发商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分析和报道中。他快速浏览，试图找到可能与王家有关的、或者记忆中未来会暴雷的项目。但公开信息有限，多是正面宣传。

他关掉网页，揉了揉眉心。公开渠道能获取的信息太表面了。要想知道更多，可能需要混进本地的商业论坛，或者寻找一些非公开的信息源，但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难了。

或许，应该换个思路。既然短期内无法直接对抗王家，那就利用“已知”的未来，先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有资格坐上牌桌，强大到有能力去调查和获取那些隐藏的信息。

他重新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了“淘宝网”。页面加载出来，简陋的橙色界面。2006年，淘宝已经成立几年，正在和易趣激烈竞争，但远未达到后来的统治地位，对普通人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他浏览着上面的商品，主要是衣服、小饰品、数码产品，价格确实比实体店有优势，但物流和支付还是大问题，同城交易居多。

他又搜索了“物流”、“快递”，看到了申通、圆通等名字，但覆盖面远不如后来。电子商务的浪潮还在积蓄期，但方向已经显现。

接着，他尝试搜索“小吃”、“创业”、“加盟”，跳出了一些杂乱的信息，有骗局广告，也有零星的个人分享。这个时代，信息壁垒还很高，成功的经验很难被普通人获取和复制。

陈路靠在有些破旧的电脑椅上，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他知道未来十年，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颠覆一切的时代，是无数草根凭借创意和机遇逆袭的时代。但他此刻被困在2006年的现实里，带着三岁的女儿，最大的工具是这辆五菱，最直接的技能是烧烤和刚刚尝试的蔬菜饼。

他能做什么？

也许，可以尝试把线下的东西，和刚刚萌芽的线上稍微结合一下？比如，在本地刚刚兴起的门户网站论坛或BBS上，宣传自己的小吃摊？但2006年，网络社交还未普及，本地生活服务信息更多靠贴吧、靠口碑，靠像大学布告栏那样的地方。

或者，专注于产品本身？把蔬菜饼做得更精致，口味更多样，甚至起个名字，做个简单干净的包装，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地摊货”，而是更接近后来那种“移动轻食”的概念？在2006年，这种差异化和稍微提升的“格调”，或许能在学生和年轻白领中打开一点市场？

还有烧烤摊，能不能也做些改进？除了味道，能不能在体验上做点文章？比如，提供一些简单的、干净的一次性餐具？或者，针对附近写字楼，尝试接一点晚上的小型团餐订单？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用现实的筛子过滤。成本、时间、可操作性、女儿的安全……每一个想法都要经过重重考验。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他不敢再多留，迅速清空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下机，退了两块钱押金。

走出网吧，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隔壁小卖部。女儿正坐在店主大妈放在门口的一个小马扎上，图画书摊在膝头，棒棒糖已经吃完，小手里攥着糖纸和棒棒，正仰着头听大妈说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小脸上表情很认真。

看到陈路出来，女儿眼睛一亮，立刻从小马扎上出溜下来，朝他跑来。“爸爸！”

陈路快走几步迎上去，一把抱起女儿。“昕昕真乖，谢谢奶奶没有？”

“谢谢奶奶。”女儿听话地重复，还把糖纸举给陈路看，“糖纸，好看。”

“嗯，好看，爸爸给昕昕收着。”陈路接过糖纸，又对店主大妈真诚道谢，“太麻烦您了阿姨。”

“没事没事，丫头乖着呢，不吵不闹。”大妈笑呵呵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谢谢您。”陈路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抱着女儿回到车上。

回到熟悉的、带着油烟和女儿奶香气味的车厢，陈路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这一趟网吧之行，获取的直接信息有限，但并非全无用处。至少，他确认了王家在明面上的“干净”和正在扩张的态势，也再次看清了自己与对方之间巨大的鸿沟。同时，他也更具体地感知到了2006年的“网络世界”是什么样子——充满潜力，但距离真正渗透并改变普通人的生活，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尤其是对他这样身处社会底层、拖家带口的人而言。

“爸爸，上网网？”女儿好奇地问，她记住了爸爸进去前说的“上网查东西”。

“嗯，上网网。”陈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爸爸去看了一些……很远的地方的事情。”

“远？”女儿对距离的概念还很模糊。

“对，很远，要坐大飞机才能到。”陈路顺着她的话说，心里却想，那些关于未来的信息，那些潜藏的危机和机遇，确实像在很远的对岸。而他，正在摸着石头，试图渡过脚下这片湍急而冰冷的河水。

车子驶离网吧，朝着他们晚上要出摊的地方开去。陈路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

他知道，他不能急。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积累更需要时间和耐心。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活下去，让女儿尽量过得好一点，然后，在这2006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现实里，找到那条能让他带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对岸”的、最结实的石头。

而下午的尝试，网吧里的搜索，小卖部大妈的善意，甚至叶晚晴留下的那个号码……都是这湍流中，一块块形状不同、却可能支撑他前行的石头。

他得踩稳了，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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