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6年的风与尘

五菱之光的引擎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突突作响，像是随时要喘不上气。陈路握着有些松动发飘的方向盘，谨慎地避开路面上的坑洼。2006年的城市，道路远不如记忆中平整，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招牌五颜六色却带着经年的污渍。空气中飘着煤球炉、油炸食物和城市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上世纪的味道。

女儿陈怜昕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安全座椅，陈路用旧棉被和绳子在座位上给她做了个简陋的固定。这时候交规对儿童乘车安全远没有后来严格，但陈路坚持这样做。女儿小小的身体陷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好奇张望的小脸。

“爸爸，嘟嘟！”她指着窗外驶过的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那是当时比较常见的车型。

“嗯，小汽车。”陈路应道，目光扫过街景。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又透着难以言喻的陈旧感。网吧招牌闪烁，门帘后传出“滴滴滴”的QQ消息提示音和隐约的游戏声；报亭挂着的杂志封面还是超女和武侠剧；年轻人手里拿的多是诺基亚或摩托罗拉的直板、翻盖手机，屏幕很小，蓝光幽幽。

这就是2006年。他做梦预见的二十年漫长而清晰的未来，此刻都还是尚未发生的、朦胧的可能性。而他，真的带着这沉重的“预知”，回到了女儿三岁的这个春天。

批发市场在老城区外，是一片巨大的、半露天式的场地。水泥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夜的雨水和烂菜叶混合的污渍。三轮车、人力板车、小货车挤作一团，喇叭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原始的生鲜气息，还混杂着家禽粪便和鱼腥味。

陈路把车停在市场外围一个勉强能挤进去的空位，熄了火。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解开用绳子做的简易“安全带”，把女儿抱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免得被拥挤的人流和脏污的地面碰到。

“昕昕，这里人多，乱，一定要抱紧爸爸，好不好？”陈路再次叮嘱，声音在嘈杂中必须稍微提高。

女儿的小手立刻搂紧了他的脖子，用力点头，小脸贴着他的肩膀，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地转，看着这喧嚣纷乱、充满各种陌生声音和气味的庞大市场。

陈路一手抱紧女儿，一手从车里拖出那个自制的、带两个小轮子的旧帆布拖车，开始往里走。他必须很小心，避开地面上横流的污水和随意丢弃的垃圾，还要提防突然冲出来的运货三轮。

他先去的是蔬菜区。摊主们大多扯着嗓子吆喝，价格用粉笔写在硬纸板上。菠菜一毛五一斤，西红柿三毛，土豆一毛八……陈路的目光快速扫过，对比着品相和价格。他手头的现金很有限，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

“老赵，生菜、韭菜、茄子，今天什么价？”他停在一个相对干净些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喷壶给蔬菜洒水保鲜。

“陈老弟来啦！”老赵抬头，看到是他，又看看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的小女孩，脸上露出朴实的笑，“生菜今天刚来的，水灵，给你算一毛三。韭菜嫩，一毛。茄子紫亮，一毛八。要点啥？”

“生菜来十斤，韭菜五斤，茄子挑细长的，来五斤。豆角有没？”

“有！豆角两块五一斤！”旁边一个摊贩抢着回答。

陈路摇摇头：“要不了那么贵的。”这时候的物价虽然低，但他的预算更低。他转向老赵：“再来点青椒，要不太辣的。”

挑菜，过秤，算钱。陈路付钱时用的是皱巴巴的零钞，最大面额是十元。女儿在他怀里，看着爸爸把几张绿色的两元、一元的纸币数给摊主，又接过几个更小的毛票，似乎觉得很有趣，小手悄悄去抓陈路手里找回的硬币。

“这个不能玩，脏。”陈路低声说，把硬币擦擦，放进裤兜深处。然后对女儿说：“昕昕，跟赵伯伯说谢谢。”

“谢……谢。”女儿小声跟着学，口齿还不算太清晰。

“哎，真乖！”老赵笑呵呵地，转身从筐里摸出个小小的、有点歪的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递过来，“丫头，拿着，伯伯请你吃。”

女儿看着红彤彤的西红柿，又仰头看陈路。陈路点点头，她才接过，小声说：“谢谢伯伯。”然后双手捧着，好奇地看，却没立刻吃。

“这孩子，真懂事。”老赵感叹一句，麻利地把菜装进陈路的拖车。

离开蔬菜区，去肉类区。味道更冲了。露天摊位上的猪肉、牛肉直接摆在案板上，苍蝇嗡嗡绕飞，摊主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陈路皱了皱眉，径直走向角落一个挂着“放心肉”小牌子的摊位，虽然价格每斤要贵上一两毛，但至少有个简易的玻璃罩，看着干净些。

“刘姐，前腿肉，肥瘦三七，绞馅。鸡胸肉，去皮。鸡翅中，来二十个，挑大小差不多的。”陈路熟门熟路。

老板娘刘姐是个利索的女人，一边麻利地操作着老式的手摇绞肉机，一边搭腔：“陈老板今天来得早啊。哟，小宝贝也带来啦？这市场乱糟糟的。”她看了一眼陈路怀里正小口啃着西红柿的女儿，手上的动作不停，“还是你这当爸的细心，我那口子从来不管这些。”

绞好肉馅，又按陈路要求把鸡胸肉和鸡翅中分别处理好。陈路付钱时，刘姐一边找零，一边压低声音说：“陈老板，你常来，姐跟你说个事儿。斜对面那家‘老王肉铺’，看见没？他家这两天进的肉，颜色看着不太对，价格倒是便宜一分。我估摸着，不太新鲜。你别图那点便宜，特别是给孩子吃，可得注意。”

陈路心里一紧，认真点头：“多谢刘姐提醒，我记住了。”2006年，食品监管远不如后来严格，市场里鱼龙混杂。刘姐这话是善意，也点醒了他。现在他势单力薄，女儿又小，食品安全是他绝不能踩的雷区。王家……那个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祸首，现在应该正是春风得意、开始扩张的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下作手段，不可不防。

买完肉，又补充了木炭、竹签和各种基础调料。拖车渐渐满了，陈路抱女儿的手臂也有些发酸，但他没放下。女儿很轻，但这份重量，是他全部的责任和动力。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廉价塑料玩具和小饰品的摊位，花花绿绿的。女儿的目光被一个粉红色的、能捏响的塑胶小鸭子吸引了，看了好几眼，但没出声要。

陈路脚步顿了顿，心里发酸。他摸了摸裤兜，刚才买菜找的零钱里，有几个五毛和一毛的硬币。那个小鸭子，大概要一块钱，甚至更贵。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蹲下身，对女儿轻声说：“昕昕看，那个小鸭子好看吗？”

女儿点点头，小声说：“鸭鸭。”

“等爸爸过几天赚了多一点钱，给昕昕买一个，好不好？”陈路的声音有点干涩。

女儿很懂事地“嗯”了一声，但目光还是在小鸭子上流连了一下，才转开。她举起手里还剩一小半的西红柿：“吃，甜甜。”

陈路抱起女儿，继续往回走，心里那点因“预知未来”而产生的模糊念头，此刻被现实挤压得更加具体而迫切。他需要钱，需要尽快摆脱这种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连女儿看中个一块钱玩具都要犹豫的窘迫。

回到车旁，他先把女儿放进副驾驶，用“安全带”固定好，然后开始将采购的东西一样样搬上车厢。蔬菜放进垫了湿布的泡沫箱，肉类放进另一个装了冰袋的保温箱——冰袋是反复使用的，每天收摊后要去附近小卖部花钱冻上。炭和调料归置到位。一切都有条不紊，这是生活磨炼出的效率。

全部收拾完，陈路额上冒了汗。他看看车上那个廉价的电子表，才上午九点多。他拿出军用水壶，晃了晃，里面是早上灌的凉白开。自己喝了两口，又小心地喂给女儿喝。

“昕昕，累不累？爸爸带你去公园坐坐？”

女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大概不太明白“累”的具体意思，但听到“公园”，眼睛亮了亮。

陈路说的公园，其实是附近一片有待开发的荒地边上的小土坡，长了些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附近居民自己搬了些石头当凳子，勉强算个休憩的地方。但阳光好，视野开阔，关键是不收钱。

他把车停在不碍事的路边，抱着女儿走过去。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暖暖的。女儿一下地，就在还算干燥的泥地上小跑起来，捡地上的小石子，拔枯黄的草茎，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陈路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女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是小了，袖口短了一截。但小脸上是纯然的快乐，对简陋的环境毫无不满。这让他心头柔软，也更沉重。

他的目光掠过四周。零星有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晒太阳，闲聊。远处，可以看到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立着。2006年，这座城市正在快速扩张，房地产的热潮已经开始涌动。他知道，未来几年，这里，以及很多类似的地方，会竖起高楼，价格翻着倍地往上涨。但他现在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更别说买房了。

他也知道，互联网的浪潮正在酝酿，但电子商务对普通人还遥远，网吧是主流。他隐约记得几个后来会崛起的企业名字，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比如再过两年，那场震撼全国的体育盛事带来的商机，比如几年后某些行业的爆发性增长……

但这些“知道”，在眼下，兑换不成一分钱的现金，变不成女儿身上一件合身的新衣，也变不成能抵御风险的安全垫。

他现在唯一能切实抓住的，就是晚上那个烧烤摊，和刚刚在批发市场、在看着女儿玩耍时，脑子里反复盘旋的那个念头——做点更干净、更方便、更适合白天卖、也许能吸引带小孩的人的东西。

具体做什么？他回忆着“梦里”见过的那些后来流行起来的小吃。鸡蛋仔？章鱼小丸子？那需要特定的模具和设备，他现在置办不起。手抓饼？似乎可以，一个铁板就能做，但口味和后来流行的还有差距，而且现在知道的人可能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女儿正试图把一根枯草插到一个小土堆上，神情专注。

孩子……带孩子的父母……便捷……卫生……

他想起刘姐的提醒，想起自己对于食品安全的担忧。也许，可以从最基础的、看似最不起眼的东西做起？比如，一种改良的、更适合孩子吃的便携小饼？用料简单干净，现场制作，价格低廉。

他需要实验。而实验，需要成本，哪怕是最低的成本。他手头的钱，经不起太多失败。

陈路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昕昕，想不想看爸爸给你做个小饼饼吃？”

女儿抬起头，脸上还沾了点土，眼睛亮晶晶的：“饼饼？吃！”

“对，爸爸试试看，做个小饼饼。”陈路牵起女儿的小手，走回车里。他从所剩无几的面粉袋里舀出小半碗面粉，想了想，又拿了早上剩下的一小截胡萝卜和两片青菜叶子，细细切碎。打了个鸡蛋进去，加一点点盐，加水调成稀稠适中的面糊。

没有不粘锅，只有那个黑乎乎的铁质小煎锅。他刷了点油，烧热，舀了一勺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响。他小心地转动锅子，让面糊摊开，形成一张不规则的薄饼。很快，边缘微卷，面香和蛋香混着胡萝卜、青菜的味道飘出来。

女儿扒着灶台边缘，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小鼻子一动一动。

饼熟了，陈路把它铲到盘子里，稍微晾了晾，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女儿：“小心烫，尝尝。”

女儿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嚼着，然后点点头，含糊地说：“香。”

陈路自己也尝了尝。味道很淡，只有鸡蛋和一点点咸味，蔬菜提供了颗粒感，熟了，软软的，不费牙。对大人来说可能寡淡，但对孩子，似乎刚好，而且看起来颜色也还行，有黄有绿有橙。

“昕昕喜欢这个味道吗？”

“喜欢。”女儿又咬了一口，用实际行动证明。

陈路看着她小口小口吃饼的样子，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了一点。也许，真的可以试试。就从这种最简单、最干净、用料可见的小饼开始。下午不出摊的时候，找个学校门口或者小公园试试？用个干净的小炉子和小煎锅，现做现卖。可以做成小的，一口一个，或者用牛皮纸袋装着。

他需要个招牌，需要定个价格，需要计算成本和利润，需要想好怎么吆喝……千头万绪。

但至少，有了个方向。一个基于2006年现实条件，基于他目前仅有的一辆五菱车、一点手艺、和对未来模糊认知的方向。

女儿吃完了小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陈路用湿毛巾给她擦干净手和脸，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声中，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女儿乖乖坐在副驾驶，小脸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而远处，城市边缘，那些正在施工的塔吊静静矗立，指向湛蓝的天空。

那是2006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尘土的味道，但似乎也夹杂着一些蠢蠢欲动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陈路握紧方向盘。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这一次，他看得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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