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美人

不过两日，“御前有个茉莉美人”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宫墙殿宇，穿过长街夹道，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从位高权重的嫔妃寝宫，到洒扫洗衣的粗使宫人，无人不在窃窃私语，无人不在暗中打探。那缕清冽的茉莉香、那道素衣垂眸的身影，一夜之间，成了这深宫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滔天波澜。最先炸开锅的，是洗衣局。

午后的洗衣局水汽氤氲，皂角味混着霉味，十几个宫女围着大木盆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却挡不住八卦的热情。

“你们听说了没？陛下跟前新近得了个奉香的宫女，生得那叫一个标致，柳叶眉，狐狸眼，一笑能把人魂儿勾走。”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宫女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好奇，“最奇的是她身上那股香味，不是熏的，也不是洒的，是天生的茉莉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头安生，听说陛下闻了连头疼都不犯了！”

“何止标致有香气！”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撇嘴，语气里藏着嫉妒，“昨日陛下带着她去长春宫探望高贵妃，高贵妃故意把滚烫的药汁泼她身上，明着是意外，实则是给她下马威。结果呢？陛下当场就冷了脸，半点高贵妃的面子都不给，护得跟什么似的。那可是太后的外甥女，就这么被晾在一边！”

“你们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吧？”又一个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冷宫的老嬷嬷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宫女，是当年先帝宫里没来得及封名分的陆选侍，先帝一驾崩，就被打入冷宫了。一个被扔了三年的弃妃，如今居然爬进陛下御前，还能独占恩宠，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弃妃？先帝的人？那不是……”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是传出去，陛下岂不是要被人说有违伦常？”

“谁知道呢，陛下宠着不就完了！”有人酸溜溜地接话，“这年头，只要能让陛下舒心，别说冷宫弃妃，就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也能一步登天。”

“我看啊，就是个狐狸精，专门来迷惑陛下的。再过些日子，这后宫的天，都要变了！”

流言蜚语如同毒草，在阴暗处疯狂滋长。针工局的宫女一边绣着龙袍凤纹，一边指指点点；御膳房的厨子一边切菜生火，一边窃窃私语；就连守门的侍卫、扫地的小太监，凑在一处也要议论那位满身茉莉香的御前美人。

有人说她狐媚惑主，秽乱宫闱；有人说她心机深沉，蛰伏三年只为复仇；有人说她出身卑贱，不配站在帝王身侧；有人说她不久便要封妃，碾压后宫所有旧人。

一时之间，陆引珠三个字，成了后宫最禁忌，也最火热的名字。

这些流言，一字不差，全都传进了永宁宫。

永宁宫陈设极尽奢华，琉璃灯盏流光溢彩，地毯毛绒厚实，处处都是主人的尊贵。林宝珠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自己娇艳的容颜，听着心腹宫女翠儿一字一句禀报外头的风言风语。

每听一句，脸色便冷一分。

等到翠儿把话说完，林宝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

“啪——”

她猛地抬手，扫向梳妆台。

台上的青瓷茶具、雕花梳篦、珍珠头面尽数滚落，砸在金砖上，碎裂声刺耳。青瓷碗碟四分五裂，珍珠散了一地，狼藉不堪，如同她此刻的心。

“贱人！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林宝珠霍然起身，猛地转过身，杏眼圆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娇美的容颜因愤怒扭曲，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恨意。

“陆引珠！当年若不是本宫看她生得妖媚，怕她迷了先帝，亲手把她打入冷宫，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本宫以为她会烂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永远爬不出来，没想到……没想到她居然缠上了陛下，还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她今年二十三岁，入宫五年，家世显赫，容貌绝色，兄长林勇手握边关十二营重兵，是大雍最有权势的将军。入宫以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后尚且让她三分，高贵妃更是不敢与她争锋。

这后宫，她就是天，就是规矩，就是独一无二的宠妃。

可这半年来，萧长烬来永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夜夜宿在这里，如今半月难见一面。她起初以为是陛下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直到陆引珠出现，她才恍然明白——

不是陛下不宠了，是心被别的女人勾走了。

还是一个被她亲手踩进泥里的冷宫弃妃。

这让心高气傲的林宝珠，如何能咽得下去。

“凭什么！”她咬牙切齿，声音尖利，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一个被先帝抛弃的贱婢，凭什么站在陛下身边？凭什么得陛下不顾一切维护？凭什么！”

越想越恨，越想越妒，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勒越紧，喘不过气来。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林宝珠死死盯着满地狼藉，眼底慢慢浮出一丝笑意，那笑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好，爬出来了是吧？迷惑陛下了是吧？让所有人都捧着是吧？”她低声冷笑，“陆引珠，你别以为进了御前，得了陛下一时青睐，便能高枕无忧。”

“这后宫，是本宫的天下，这陛下，是本宫的男人。你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婢，也敢跟本宫争宠，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底的狂躁渐渐沉淀下去，化成深沉的算计。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她要让陆引珠死无葬身之地，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要让陛下彻底厌弃她。

“翠儿。”林宝珠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奴婢在！”翠儿慌忙磕头。

“去给本宫查。”她一字一句，狠厉无比，“查三年前，冷宫是不是有个姓陆的废妃被人偷偷带走；查是谁带走的，带去了哪里；查这三年她藏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丝一毫，一个细节都不许遗漏，本宫要知道她的全部底细。”

“是，娘娘！奴婢即刻就去！”翠儿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林宝珠一人。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青瓷碎片，指尖被划破，渗出鲜红的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碎片里自己扭曲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御花园赏花宴，再过几日便要开始。

往年都是她操办，今年也不例外。

正好。

她倒要借着这场赏花宴，好好“招待”一下这位从天而降的茉莉美人，让陆引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宫倾轧，什么叫从云端跌进泥沼，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深宫，这帝王，从来都不是她这种人能染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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