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破庙

就在冯浩在破庙中闭目养神、勉强恢复体力之际，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迟疑的脚步声，夹杂着两声极低的交谈。

冯浩瞬间警觉，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没有武器，没有依靠，此刻能依仗的，只有藏在怀中的那枚如石头般硬的穆王玺。

门口很快走进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烂麻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每一步都颤颤巍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布衫，怯生生搀扶着老人，一双眼睛透着惊恐。

两人看见庙内有人，猛地一僵，脸上立刻涌出逃难者特有的畏惧，下意识就要转身退出去。

冯浩见状，立刻放松紧绷的身体，努力挤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神情，轻声开口：“别怕，我也是赶路歇脚的，没有恶意。”

他刻意放轻语调，放缓语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具威胁。

老人迟疑片刻，浑浊的双眼打量冯浩片刻。眼前这人衣着虽怪异，却面色平和，不似凶徒。外面寒风如刀，实在无处可去，老人终于咬咬牙，搀扶着少年，小心翼翼挪进庙内，缩在最远的角落里，与冯浩保持着一段警惕的距离。

破庙再次陷入死寂，只剩窗外狂风呼啸，以及两人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冯浩静静观察片刻，确定这对祖孙只是普通流民，没有任何威胁，心中稍定。他主动打破沉默，声音轻缓：“老人家，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往哪去？”

老人抬起头，迟疑片刻，才哑着嗓子回答：“还能去哪……逃荒罢了。家里地旱了一整年，颗粒无收，亲人都饿死了，只剩我和孙子，想去县城碰碰运气，好歹讨口饭吃。”

说到伤心处，老人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冯浩心下一沉。

大旱，饥荒，流民……一切都和他眼前所见一模一样。

“这里……是何地界？”冯浩装作茫然，轻声问道，“我一路逃难，昏沉太久，早已记不清地名。”

“这里是榆林府境内，归德县。”老人低声答道，“只是这世道，县城也不太平，官府催税逼债，饿殍遍地，听说……已经有人揭竿而起了。”

榆林府，归德县。

冯浩默默记下。

地理位置与明末农民起义爆发的核心区域完全吻合。

可没听说大名鼎鼎的闯王，感觉又对不上。

他压下疑惑，继续轻声问：“老人家，如今天子是哪位？国号为何？我离家太久，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人连国号都不清楚，但转念一想，连年战乱灾荒，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倒也说得过去。

“国号大周。”老人压低声，“当今陛下是新帝，登基尚不满一年。”

大周？

冯浩眉头紧锁。

历史上并无这样一个大一统的大周王朝。

难道……这里根本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历史，而是一个平行时空？一个与明末高度相似、却国号为周的乱世？

“朝廷……局势如何？”冯浩小心翼翼追问。

一提及朝廷，老人脸色微变，左右飞快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杀了霍乱朝纲的大太监魏中勋。”

冯浩心头猛地一震。

魏中勋……

这名字，几乎就是明末魏忠贤的翻版。

“那阉党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天下百姓恨之入骨！”一旁的少年忍不住开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幸好新帝圣明，登基不久便将魏党一网打尽，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老人急忙拉住少年，神色惶恐：“小孩子别乱说话，被官府听见，要掉脑袋的！”

少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冯浩心中瞬间了然。

这个世界，与明末高度重合，却又不完全相同：

国号大周；

新帝登基诛灭阉党；

陕西连年大旱，官府苛捐杂税不减，流民四起，烽烟将起……

这是一个似明非明、似周非周的平行末世。

“既然新帝圣明，铲除了奸佞，为何天下还会乱成这样？官府为何不赈灾？”冯浩轻声问道。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绝望地摇头：“新帝是有心整顿天下，可这大周朝，早已烂透了啊！魏中勋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朝堂上下贪官污吏多如牛毛，国库空虚，赈灾的粮款还没出京城，就被层层克扣干净，半粒都到不了百姓手里。”

“再加这连年大旱，滴雨不下，田地绝收，百姓活不下去了。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催缴赋税、强征壮丁，把人往死里逼……”

老人声音低沉而悲凉，“逼到绝路，自然有人反。”

“南边好几个县，都已经杀官起义、开仓放粮了。方才我们在路边看见的那群人，就是李弘基将军的队伍，听说他要带着大家杀进县城，抢粮活命……”

冯浩沉默了。

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

这是真正的末世，真正的乱世。

法度崩坏，秩序崩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在这个时代，他一个衣着怪异、来路不明、手无寸铁、一无所知的现代人，随时可能死于饥民、乱兵、盗匪、苛吏之手。

活下去，难如登天。

而回家——回到现代，是他唯一的执念。

必须尽快弄明白，如何触发穿越，如何回去。

之前在羌塘秘境湖畔，他是在濒死、绝望、精神极度波动的状态下，无意中触发了玉玺的时空之力。

可现在，他冷静、清醒、虚弱却未到绝境。

这枚古玺的力量，到底要如何才能再次激活？

夜色渐深，寒风如鬼哭般穿过破庙的缝隙。

冯浩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庙外漆黑一片的荒野，眼神沉沉。

他很清楚，今夜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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