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明德门幽深的门洞,洛阳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与朔北草原截然不同的味道——青石板路被无数车辙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前夜未干的雨水,散发出淡淡的土腥气。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蒸饼、胡麻饼的香气混杂着酱料、醋和熟肉的味道,在午后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种稠密的、属于都城的烟火气。更远处,隐约能闻到香料铺子飘来的异域芬芳,以及从染坊区顺风而来的、略带刺鼻的蓝靛与明矾气味。
唐从心走在礼部官员和禁军护卫形成的队列中,深青色郎将常服在洛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驻足,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那就是冀王府的三郎?听说在朔北立了功……”
“立什么功?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庶子,能有什么本事?”
“嘘——没看见中门都开了吗?陛下亲自下旨,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恩宠?我看是架在火上烤吧……”
那些议论声像细密的针,刺在耳膜上。唐从心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他能感觉到,除了这些明处的目光,暗处还有更多视线——来自临街酒楼的窗后,来自巷口的阴影,来自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中。洛阳,这座大周的心脏,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权力的触角。
礼部侍郎郑元明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声道:“郎将,按例,您需先回冀王府安顿,沐浴更衣,酉时三刻再入宫赴宴。”
“有劳郑侍郎安排。”唐从心点头。
“不过……”郑元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冀王府那边,方才已派人传话,说王妃念子心切,已在府中备下家宴,为三郎接风洗尘。请郎将直接回府。”
唐从心脚步未停,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家宴?
他想起昨夜那封警告信上的八个字:洛阳已至,死路一条。
“既是母亲心意,自当遵从。”他平静地说。
郑元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队伍转向。禁军护卫只送到皇城外的十字街口便止步,由礼部两名低级官员和几名王府派来的家丁接引,朝东城的冀王府方向行去。
冀王府坐落在东城安兴坊,毗邻几位亲王府邸,是当年冀王得势时所赐的宅院。虽经十余年闲置,但门面依旧气派——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只是石狮底座边缘已生出青苔,门楣上的彩绘也有些褪色。
王府管事是个四十余岁的瘦削男子,姓周,穿着一身深褐色绸衫,见到唐从心,脸上堆起恭敬却疏离的笑容:“三郎君回来了。王爷、王妃已在花厅等候,请随老奴来。”
唐从心跟着他走进大门。门内是宽敞的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栽着松柏,虽已入冬,依旧苍翠。只是院中落叶未扫尽,墙角有枯草,透出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落,这才有了些人气——几名仆役正在廊下洒扫,见到他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行礼,目光却偷偷打量着这位突然归来的“三郎君”。
花厅在正院东侧,门窗敞开,里面已点起灯烛。虽是午后,但冬日的天光暗淡,厅内仍需照明。
唐从心在厅外停下,整了整衣冠。他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有男有女,还有瓷器轻碰的脆响。空气里飘出酒菜的香气——炙羊肉的焦香、炖鸡汤的鲜醇、蒸鱼的清淡,还有甜腻的蜜饯和酒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厅内光线温暖,四角立着铜制烛台,烛火跳动。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满菜肴。上首坐着两人——左侧是冀王唐俭,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鬓角已见霜白,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正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他进来。右侧便是冀王妃王氏,四十许人,保养得宜,面容姣好,梳着高高的堕马髻,插着金步摇,身穿藕荷色绣金牡丹纹样的锦袄,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向唐从心。
桌旁还坐着一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与冀王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骄矜之气。这便是冀王世子,也是唐从心名义上的“兄长”,唐煜。
此外,还有两名侍女垂手侍立在王妃身后。
“儿从心,拜见父亲、母亲。”唐从心走到厅中,依礼下拜。
厅内寂静了一瞬。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冀王依旧低头喝茶,仿佛杯中有什么极吸引人的东西。王妃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起来,快起来。这一路辛苦了吧?来,坐到母亲身边来。”
她指了指自己右侧的空位。
唐从心起身,走到那位置坐下。座位与唐煜相对,中间隔着圆桌。他能感觉到唐煜投来的目光——审视、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瘦了,也黑了。”王妃仔细端详着他,眼中竟泛起些许水光,“在朔北那苦寒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母亲听说你被白狼部掳走时,心都要碎了……”她说着,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唐从心垂下眼帘:“劳母亲挂心,儿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王妃连连点头,又转向冀王,“王爷,您看,三郎平安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冀王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唐从心一眼。那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回来就好。坐下用膳吧。”
“是。”唐从心应道。
侍女上前,为众人布菜斟酒。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倒入白玉杯中,澄澈透明,酒香浓郁。
王妃举杯,笑容依旧温婉:“来,这第一杯,为三郎洗尘,庆贺他平安归来,还为我大周立下功劳。”
唐从心举杯,与王妃、冀王、唐煜一一示意,然后一饮而尽。酒液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这第二杯,”王妃又斟满酒,眼中水光更盛,“是母亲向你赔罪。这些年……委屈你了。”
唐从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何出此言?”他声音平静,“儿在蝉鸣寺静心读书,修身养性,并无委屈。”
王妃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你能这么想,母亲就放心了。来,喝了这杯。”
第二杯酒下肚。
宴席正式开始。王妃不断让侍女为唐从心布菜,嘘寒问暖,语气慈爱至极。冀王偶尔问一两句朔北的风土,唐从心一一作答,言辞谨慎。唐煜则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偶尔瞥向唐从心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唐煜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唐从心,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三弟,为兄听说,你在朔北时,曾被白狼部掳去,还当了他们的……可汗?”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妃布菜的手停在半空。冀王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水面。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唐从心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唐煜,神色平静:“兄长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哦?”唐煜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为兄就好奇了——你是我大周宗室,冀王府的三郎君,如何会成了草原叛军的可汗?莫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投了敌?”
“煜儿!”王妃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无奈,“怎么说话的?三郎岂是那样的人?”
“母亲,孩儿只是好奇。”唐煜转向王妃,语气委屈,“此事在朝中已有议论,都说三弟在朔北与叛军往来密切,甚至有人怀疑他通敌。孩儿也是担心三弟的名声,这才想问个明白。”
王妃叹了口气,看向唐从心,眼中满是担忧:“三郎,你兄长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只是……此事确实蹊跷,母亲也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心中不安。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唐从心身上。
冀王依旧垂眸喝茶,仿佛置身事外。
唐从心放下丝帕,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唐煜脸上,声音平稳:“兄长所闻不差,儿确曾被白狼部掳走,亦曾被推为可汗。但此事,乃奉密旨行事。”
“密旨?”唐煜挑眉。
“是。”唐从心从怀中取出那份已有些磨损的绢帛,双手奉上,“陛下密旨在此,命儿潜入白狼部,探查敌情,分化其内部,伺机化解边患。”
王妃接过绢帛,展开细看。烛光下,绢帛上的字迹和玉玺印鉴清晰可见。她看了片刻,将绢帛递给冀王。冀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原来如此。”王妃将绢帛递还给唐从心,笑容重新变得温婉,“是三郎受委屈了,背负如此重任,还要被世人误解。陛下圣明,知人善任。”
唐煜却不肯罢休:“即便有密旨,可三弟在草原数月,与叛军首领称兄道弟,接受其拥戴,这也是事实吧?朝中有人质疑,说三弟与叛军过从甚密,恐生二心。三弟如何自证清白?”
唐从心收起密旨,抬眼看向唐煜,目光坦然:“兄长可知,玄鸟卫?”
唐煜脸色微变。
“儿在朔北一举一动,皆有玄鸟卫暗中记录、传递。”唐从心缓缓道,“儿与白狼部周旋,分化其内部,促成其内乱,最终助朝廷兵不血刃收服朔北三郡。此间所有细节,玄鸟卫皆有密报呈送陛下。兄长若不信,可请陛下调阅玄鸟卫卷宗,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与叛军称兄道弟’——兵者,诡道也。若不能取信于敌,如何探其虚实?如何分化其势?兄长熟读兵书,当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这等深入虎穴的险局?”
唐煜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王妃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三郎说得在理。玄鸟卫既然知情,那便是最好的证明。煜儿,你也是关心则乱,莫要再追问了。”她说着,又为唐从心夹了一筷子炙羊肉,语气慈爱,“三郎,快吃菜,都要凉了。”
唐从心道谢,低头吃菜。他能感觉到,唐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厅内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气息,并未消散。
又饮了几杯酒,王妃忽然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三郎,”她看向唐从心,眼中水光盈盈,“母亲还有一事,想求你。”
“母亲请讲。”
王妃伸手,轻轻握住唐从心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但唐从心能感觉到,那温暖之下,是一股冰冷的力道。
“你在朔北那些日子,母亲日夜悬心,寝食难安。”王妃声音哽咽,“如今你平安归来,母亲本该放心,可……可心中总是不安。听说草原部族最重信物,你既与他们周旋数月,想必手中会有一些……信物之类的东西?”
唐从心心头一凛。
“母亲是担心,”王妃握紧他的手,眼中满是恳求,“那些东西留在你身边,万一被有心人看见,再生出什么误会,岂不是害了你?不如交给母亲保管,母亲替你收着,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安父母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放心,母亲绝不会弄丢。只是……母亲实在怕了,怕你再受委屈,怕那些流言蜚语伤了你。三郎,你能体谅母亲这片苦心吗?”
厅内烛火跳动。
冀王依旧沉默。唐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唐从心看着王妃那双含泪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慈母”的担忧与恳切。但他知道,这恳切之下,是冰冷的算计——她要的,要么是可能证明他身世的草原信物(比如白狼部老可汗可能留下的、能印证他血脉的东西),要么是玄鸟卫给他的、代表特殊权限的密令或信物。无论哪一种,一旦交出,便是将把柄亲手奉上。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回手。
“母亲关爱,儿心领了。”他声音平静,“只是,儿在朔北所得信物,皆已按玄鸟卫要求处置。该上交的已上交,该销毁的已销毁。至于玄鸟卫所赐信物,乃公务所需,按律不得私相授受,更不可离身。还请母亲见谅。”
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郎……”她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管事慌张闯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王爷、王妃,宫中来人了!宣冀王三子唐从心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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