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看似平静的午后阳光。帐篷内重新陷入昏暗与冰冷。其木格依旧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发抖。唐从心没有安慰她,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走到帐篷中央,盘膝坐下,再次闭上眼睛,运转练气术。但这一次,他无法完全沉入那种空明状态。耳朵捕捉着帐篷外的每一丝声响——远处突然响起的、不同于往常的急促马蹄声,某个方向传来的、短促而严厉的呵斥,还有隐隐约约的、被捂住嘴的呜咽……这些细微的、不祥的声音,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他的心防上。乌力罕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风暴,真的来了。
**一**
那声音起初是零星的,像草原上偶尔惊起的鸟雀。
但很快,它们连成了一片。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说!”
“长老有令!带走!”
“阿爸——!”
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皮鞭抽打在皮袄上的闷响,马蹄践踏冻土的杂乱……这些声音从营地的不同方向传来,交织成一张恐惧的大网,笼罩了整个白狼部。
唐从心站起身,走到门帘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阳光依旧明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紧张气息。他看到一队乌力罕的亲信骑兵,大约七八人,正粗暴地拖着一个中年牧民往营地中央的空地走。那牧民挣扎着,脸上有血痕,正是前几天在篝火旁低声议论“榷场”的几个人之一。他的妻子哭喊着追出来,被一个骑兵用鞭子抽倒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邻居死死抱住。
更远处,另一队人冲进了一顶帐篷,很快押出来一个年轻人。唐从心认得他,那是***手下一个小头目的弟弟,平时负责照料马群。
清洗开始了。
乌力罕甚至懒得找一个像样的借口。或者说,“清查内奸、整顿部族”这个借口,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已经足够。他要抓的,是那些传播过流言的人,是那些对“榷场”表示过兴趣的人,更是所有与***一派有牵连、可能动摇他权威的人。
营地里的牧民们纷纷躲回自己的帐篷,门帘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缝隙里偷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昨日的“加冕”仪式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在这赤裸裸的暴力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空气中除了血腥味和尘土味,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唐从心的手紧紧攥着门帘边缘,指节发白。
他看到了苏合。
那个老实巴交的牧民,正从自家帐篷里被拖出来。他没有挣扎,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惊恐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骑兵推搡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另一个骑兵不耐烦地扬起鞭子——
“住手!”
唐从心猛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旧皮袍,站在阳光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押解苏合的骑兵们愣了一下,鞭子停在半空。周围的帐篷里,更多的眼睛从缝隙中望出来。
“可汗……”苏合看到唐从心,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唐从心走到那几个骑兵面前。他们穿着乌力罕亲卫特有的镶铁片皮甲,腰佩弯刀,脸上带着执行任务时特有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唐从心在乌力罕大帐外见过他。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唐从心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独眼汉子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回禀可汗,乌力罕长老有令,清查内奸。此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需带回去审问。”
“他散布了什么谣言?”
“这……”独眼汉子语塞,随即蛮横道,“长老自然知道!可汗还是回帐休息吧,这些事,不劳您操心。”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手下就要继续拖走苏合。
“我说,放开他。”唐从心向前一步,挡在了苏合身前。他的个子比这些骑兵矮,身形也单薄,但站在那里,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独眼汉子脸色沉了下来:“可汗,这是乌力罕长老的命令。您刚被推举为可汗,还是不要干涉部族事务为好。”
“我是可汗,”唐从心盯着他的独眼,“部族的每一个子民,都该由我来庇护。没有确凿证据,随意抓捕族人,这不是整顿,这是制造恐慌。”
他的话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开。许多躲在帐篷里的牧民听到了,心中那点被恐惧压下去的东西,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独眼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按上了刀柄。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骑兵也纷纷握紧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乌力罕在一群亲信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崭新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柄华丽的弯刀,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和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的目光扫过唐从心,落在独眼汉子身上:“为何耽搁?”
独眼汉子连忙躬身:“长老,可汗他……”
“我都听到了。”乌力罕打断他,转向唐从心,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汗,您心地仁善,是部族的福气。但如今有奸细混入,散播谣言,企图分裂我们白狼部,不得不严查啊。这个苏合,”他指了指瑟瑟发抖的牧民,“有人看见他多次与来历不明的人接触,还私下议论不该议论的事。带回去问问,也是为他好,若真是清白的,自然会放回来。”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唐从心知道,此刻硬抗毫无意义。乌力罕已经撕破脸皮,动用武力清洗,自己这个空头可汗,在他眼里恐怕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在迅速消失。救不下苏合,反而会立刻激化矛盾,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和无力感,缓缓道:“既然长老如此说,那便按规矩审问。只是,”他看向苏合,声音放缓,“苏合,你且去。清者自清,长老不会冤枉好人。”
苏合看着唐从心,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被骑兵推搡着带走了。
乌力罕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可汗明理。部族事务繁杂,这些小事,以后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您身份尊贵,还是在帐中静养为宜。”他挥了挥手,两个亲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卫”在唐从心身边,“送可汗回帐。”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唐从心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护送”着回到帐篷。其木格站在门内,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但那些哭喊声、呵斥声,依旧隐隐传来,像钝刀割着耳膜。
**二**
帐篷里光线昏暗。
唐从心坐在火塘边,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其木格默默添了些干牛粪,用火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骚动似乎渐渐平息,但那种肃杀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仿佛整个营地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唐从心能听到帐篷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那是乌力罕派来看守他的人。不止两个。
不能再等了。
乌力罕的清洗是第一步,下一步,必然是对他本人下手。搜查帐篷找不到证据,那就制造证据,或者干脆不需要证据。一个“内奸可汗”暴病而亡,或者“意外”坠马,都是很好的结局。他必须赶在乌力罕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可是,如何联络“鹞”?苏合被抓,这条线暂时断了。其木格?她或许因为搜查事件对乌力罕产生了恐惧和不满,但让她冒险传递如此要命的消息,风险太大,她未必肯,也未必能成功。
唐从心的目光落在火塘边那堆用来引火的、干燥的羊粪球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记得“鹞”留下的联络方式中,有一种紧急情况下的示警方法——在特定的几个死信箱位置,留下特殊的、不易被察觉的标记。其中一处,就在营地外那条小河上游的某块大石头下。标记很简单:三颗小石子,呈品字形摆放。
他需要出去,至少要到营地边缘。
唐从心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站着四个守卫,都是乌力罕的亲信,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我要见乌力罕长老。”唐从心平静地说。
守卫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瓮声瓮气道:“长老正在处理要务,没空见您。”
“我有关于部族存亡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长老。”唐从心加重了语气,“若因你们耽搁,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卫头领犹豫了一下。乌力罕虽然软禁了唐从心,但名义上他毕竟还是“可汗”,而且乌力罕确实吩咐过,如果这位可汗有什么“重要”举动,要及时汇报。
“等着。”头领对另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快步向乌力罕大帐方向跑去。
约莫一刻钟后,那人回来了,点了点头。
“可汗,请。”守卫头领侧身让开道路,但四个守卫紧紧跟在唐从心身后,寸步不离。
乌力罕的大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焦躁的气息。帐内除了乌力罕,还有他的几个心腹将领,个个面色阴沉。地上似乎有打翻酒碗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
“可汗急匆匆要见我,有何指教?”乌力罕坐在主位,没有起身,手里把玩着一个银酒杯,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唐从心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神色凝重地走上前:“长老,我方才在帐中思前想后,深感不安。昨日我年轻气盛,讲话多有不当,恐已引起朝廷警觉,对部族大为不利。”
乌力罕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身为可汗,未能为部族谋利,反而可能招祸,实在惭愧。如今部族粮草不丰,人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唐从心语速加快,显得忧心忡忡,“我思得一计,或可解眼下困局,更能为长老立一大功,稳固我的……地位。”
“哦?”乌力罕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什么计策?”
“我知道一条小路。”唐从心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帐内几人能听清,“一条极其隐秘、可绕过边境所有主要哨卡和烽燧的小路。从此路北上,一日夜便可抵达大周设在边境的一处粮仓。那粮仓位置偏僻,守军不多,且因前些时日大雪封路,补给未至,防守正是最薄弱的时候。”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将领的眼睛亮了起来。粮草!这是草原部族永恒的软肋,尤其是这个青黄不接的冬天。
“消息可靠?”乌力罕沉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绝对可靠。”唐从心斩钉截铁,“此乃我……我当年在放州时,从一些往来商旅的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后来暗中核实过。那粮仓储存着至少够五千人食用一月的粮秣,还有部分御寒的布匹和药材。若能得手,部族过冬无忧,更能提振士气,让所有人看到,跟着长老和……和我,是有肉吃的。”
乌力罕盯着唐从心,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唐从心坦然回视,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点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你为何现在才说?”乌力罕缓缓问道。
“此前我自身难保,不敢妄言。如今既被推举为可汗,自当为部族尽心竭力。再者,”唐从心苦笑一下,“昨日之后,我若再无建树,只怕这可汗之位,也坐不安稳。此计若成,粮草归部族,功劳归长老,我只求能真正得到族人的认可,坐稳这个位置。”
这话说到了乌力罕心坎里。他需要功劳来稳固自己的权威,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来堵住***等人的嘴,更需要向背后的朔东和晋王证明,他乌力罕有能力推进计划。而眼前这个小子,看起来是真的怕了,想用这个情报来换取生存空间和一点可怜的“认可”。
贪婪和急于立功的心理,开始压倒疑虑。
“那条小路,你可详细说得出来?沿途有何标记?粮仓具体位置、守军布置如何?”乌力罕追问细节。
唐从心早有准备,将“鹞”通过死信箱传递来的、关于那个作为诱饵的废弃补给点的情报,巧妙地编织进去。他描述了一条需要穿越狭窄山谷、绕过三处山脊的隐秘路径,提到了几处明显的岩石和枯树作为标记,并将粮仓的“薄弱”防守说得活灵活现——只有不到百人的老弱驻军,因为位置偏远离主防线远,警惕性不高。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符合一个边缘粮仓的特征,也足以勾起乌力罕的贪欲。
乌力罕和几个心腹将领低声商议了片刻。他们的眼神越来越热切。风险是有的,但收益巨大。成功了,不仅能获得急需的物资,更能狠狠打击朝廷边军的士气,为他乌力罕的威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于这个唐从心……若计策成功,留着他这个“献策有功”的可汗傀儡也无妨;若失败,那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好!”乌力罕一拍桌子,下了决心,“可汗此计甚妙!若真能成功,你便是白狼部真正的可汗,我乌力罕第一个拥戴你!”
他站起身,走到唐从心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我会立刻挑选三百最精锐的勇士,由我的儿子巴图亲自率领,按你所说的路线,连夜出发,奇袭粮仓!”
唐从心心中一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的笑容:“长老英明!必能马到成功!”
“不过,”乌力罕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在巴图凯旋之前,恐怕要委屈可汗一下了。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确保此计万无一失,请您暂时留在帐中,不要随意走动。我会加派人手保护您。”
软禁,从变相变成了公开。
“应该的,应该的。”唐从心连连点头,“我就在帐中,静候佳音。”
乌力罕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守卫“送”唐从心回去。
走出大帐时,夕阳已经西沉,将草原和营地染成一片血色。风更冷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唐从心在四名守卫的严密“护送”下,往回走去。经过营地中央时,他看见那里跪着十几个人,包括苏合,都被捆着双手,低着头。周围站着持刀的骑兵。乌力罕的清洗,还没有结束。
回到帐篷,守卫增加到了六个,将帐篷团团围住。
其木格迎上来,眼中满是询问。
唐从心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走到火塘边坐下,伸出手烤火。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僵硬。他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诱饵已经抛出,乌力罕咬钩了。接下来,就是等待“鹞”收到他紧急留下的示警标记,协调边军在那处预设的“粮仓”布下天罗地网。
还有,如何在这最后的囚笼里,活下去,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夜色,彻底笼罩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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