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木格端着空碗走出帐篷,皮帘落下时带进一股更冷的夜风。唐从心坐在木榻边,没有立刻躺下。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羊毛毡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握了握,仿佛在掂量一张不存在的弓,又仿佛在抚摸想象中的羊羔绒毛。帐篷外传来远处牧民围坐火堆旁的模糊歌声,苍凉而悠长,夹杂着几声犬吠。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在计算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第一颗棋子落下后,棋盘上必然响起的回应。夜色渐浓,油灯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
次日清晨,其木格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他掀开皮帘走进来,手里没端着早饭,而是空着手,眼神在唐从心脸上扫了扫,又迅速移开。
“乌力罕长老……”其木格咽了口唾沫,用生硬的官话说,“他说……可以。”
唐从心正坐在木榻边活动手腕,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什么可以?”
“你要的……射箭,还有羊羔。”其木格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像是想笑又憋住了,“长老说,既然你想学草原的东西,那就……给你试试。”
帐篷外传来几声羊羔的咩咩叫,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虚弱感。紧接着是脚步声,两个穿着破旧皮袄的牧民抬着一个简陋的木栅栏走进来,栅栏里关着十只瘦小的羊羔。那些羊羔毛色杂乱,有些地方的毛都秃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肤,眼睛周围糊着黄绿色的眼屎,走路时腿脚发软,其中一只甚至站不稳,瘫在栅栏角落里,只有肚子还在微弱起伏。
木栅栏被放在帐篷角落,羊羔们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叫声,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羊膻味和粪便的酸腐气。
其中一个牧民放下栅栏后,又从腰间解下一把弓,随手扔在唐从心脚边的羊毛毡上。那是一把旧弓,弓身是普通的榆木,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弓弦是磨损的牛筋,中间一段已经发黑起毛,看起来随时会断。
“就这些。”那牧民用胡语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转身和同伴离开了帐篷。
其木格看着地上的旧弓和角落里那些病恹恹的羊羔,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动,眼睛里满是嘲弄。
“你……你真要养这些?”其木格指着那些羊羔,“这些是营地里最瘦的,快死的。乌力罕长老说……反正也养不活,给你玩玩。”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旧弓:“那把弓,是去年从南边商队换来的,弓臂都歪了,没人用。射箭?你连弓都拉不开吧?”
唐从心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木栅栏边,蹲下身。羊羔们受惊地往后缩,挤成一团,只有那只瘫在地上的羊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没有神采。
唐从心伸出手,动作很慢,很轻。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只瘫软羊羔的额头,皮肤温热,但触感干燥,没有健康羊羔应有的弹性和湿润。他顺着额头摸到耳后,手指在耳根处轻轻按压——那里是羊的淋巴位置,在现代,这是检查牲畜健康状况的基本方法之一。
淋巴结肿大,触感坚硬。
他又凑近些,闻了闻羊羔身上的气味。除了羊膻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腐烂草叶的臭味。他掰开羊羔的嘴,看了看牙齿和牙龈——牙龈颜色发白,牙齿磨损严重,这不是幼年羊羔该有的状态。
“营养不良,寄生虫感染,可能还有呼吸道疾病。”唐从心在心里默默判断。他前世不是兽医,但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见过爷爷怎么照料牲畜,也读过一些基础的畜牧书籍。这些知识很粗浅,但在这个时代,或许够用。
他站起身,看向其木格:“有盐吗?”
其木格愣住了:“盐?”
“嗯。”唐从心点头,“还有干净的温水。另外……我需要一些艾草,或者类似的、有驱虫效果的草药。”
其木格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
唐从心没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盐,温水,艾草。能帮我找来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命令,也没有恳求,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种平静让其木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唐从心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旧弓。
弓很轻,比想象中轻。他握住弓臂,手指摩挲着剥落的漆面,感受着木头纹理的走向。他试着拉了拉弓弦——弦很硬,需要用不小的力气才能拉开一寸,而且弓臂确实有轻微的弯曲,不在一条直线上。
这种弓,射程不会超过三十步,准头更是无从谈起。
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弓的每一个部位:弓臂两端挂弦的凹槽磨损严重,弓弦的牛筋纤维已经松散,中间那段发黑的地方,轻轻一捻就有细碎的粉末落下。
“还能用。”唐从心判断,“但需要调整。”
他把弓放在木榻边,转身开始处理羊羔。
其木格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温水,另一只手抓着一小把灰绿色的干艾草,腋下还夹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粗布包。
“盐……只有这么多。”其木格把粗布包递过来,表情有些肉疼,“这是我自己省下来的。”
唐从心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浅黄色的粗盐,颗粒很大,夹杂着沙土。他捏了一小撮,放进温水碗里,用一根木棍搅拌,直到盐粒完全融化。
然后他拿起艾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气味辛辣,带着苦味,是艾草没错。他把艾草揉碎,撒进盐水里。
“你要干什么?”其木格忍不住问。
“给它们治病。”唐从心简短地回答。
他重新蹲到木栅栏边,用陶碗舀起盐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瘫软的羊羔。羊羔挣扎着想躲,但没力气。唐从心左手轻轻按住它的头,右手将碗沿凑到它嘴边。
羊羔本能地舔了舔碗沿,尝到咸味,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羊需要盐。”唐从心一边喂,一边对其木格解释,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学生,“尤其是生病的羊。盐能帮助它们恢复体力,也能驱虫。”
其木格半信半疑地看着。
唐从心喂完那只瘫软的羊羔,又用同样的方法喂了其他几只看起来最虚弱的。然后他解开木栅栏,把羊羔一只只抱出来,放在帐篷中央的羊毛毡上。他用手仔细检查每只羊羔的皮毛,翻开毛,寻找虱子和跳蚤的痕迹——果然,在好几只羊羔的耳后和腹股沟,他看到了细小的黑色虫卵和爬动的虱子。
他从其木格那里要来一把小刀,在帐篷角落生起一小堆火,把刀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地刮掉那些虫卵。动作很轻,很慢,生怕伤到羊羔的皮肤。
其木格从一开始的嘲笑,渐渐变成了沉默的观察。
他看着唐从心用盐水清洗羊羔眼睛周围的眼屎,用艾草水擦拭生癣的皮肤,把最虚弱的那只羊羔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按摩它的肚子,帮助它消化。那些羊羔一开始很抗拒,但慢慢地,或许是感受到了温暖和安抚,或许是盐水让它们恢复了一点力气,它们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偶尔发出细弱的咩咩声。
帐篷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辛辣气味,混合着羊膻味和淡淡的焦糊味。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唐从心脸上跳动,映出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其木格突然觉得,这个中原公子哥,好像和乌力罕长老说的不太一样。
---
下午,乌力罕派人来叫唐从心去射箭场。
射箭场在营地西侧,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远处立着几个草扎的靶子,靶心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场边站着几个年轻战士,都是乌力罕的手下,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乌力罕本人也在。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唐从心走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听说你想学射箭?”乌力罕用胡语说,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来,让我看看,中原的贵公子,能不能拉开我们草原的弓。”
旁边的战士发出哄笑声。
唐从心没说话,只是走到场边,拿起早上那把旧弓。他试了试弓弦的张力,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也是旧的,箭羽缺损,箭杆有细微的弯曲。
他站到射击线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这个姿势是他前世在公园里看老***箭时学的,很基础,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搭箭,扣弦,缓缓拉开弓。
弓弦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弓臂的弯曲更加明显。唐从心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在颤抖,手腕的旧伤传来刺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稳稳地拉开,直到弓弦贴到脸颊。
瞄准。
他其实不懂怎么瞄准。前世那点看来的知识,在这里毫无用处。他只能凭感觉,凭这具身体残存的、或许属于原主唐冶的某种本能——唐冶在蝉鸣寺五年,虽然没学过射箭,但练过气,对身体的控制力比普通人强一些。
他松手。
箭离弦的瞬间,弓臂猛地一震,发出难听的震颤声。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飞向靶子,而是斜斜地插进了靶子左侧五步远的草地上。
场边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乌力罕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那支箭:“这就是中原贵公子的箭术?连靶子都碰不到!”
唐从心放下弓,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的勒痕因为用力而泛红,隐隐作痛。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箭,他有意控制了力道和方向。以这把弓的状态,如果他全力去射,未必不能中靶,但那会引起警惕。
一个从未摸过弓的中原公子,第一箭就中靶,太可疑了。
他要表现的,是“略有天赋但需苦练”。
他重新抽出一支箭,再次搭弓,拉开。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瞄准的时间更长了些。
松手。
箭飞出去,依旧偏离靶心,但这次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在草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笑声小了一些。
第三箭,他故意让手抖了一下,箭直接扎进了靶子前的土地里。
乌力罕已经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玩你的羊羔去吧。射箭?再练十年再说。”
他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离开了射箭场。
唐从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这才缓缓放下弓。他走到靶子前,拔起那支擦过靶边的箭,仔细看了看箭杆的弯曲程度和箭羽的缺损情况。
然后他转身,对其木格说:“回去吧。羊羔该喂第二次盐水了。”
其木格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唐从心射箭时的笨拙,但也看到了那种专注和坚持。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乌力罕的嘲笑,而唐从心面对嘲笑时,脸上没有任何羞愤或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其木格心里有些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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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唐从心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清晨,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羊羔。他会用手摸每只羊羔的耳朵,感受体温,检查眼睛和鼻孔有没有异常分泌物,观察粪便的形态和颜色。然后调配盐水,喂给最虚弱的那几只。
上午,他会去射箭场练习。每次只带十支箭,射完就停。他的进步很慢,十箭里大概有三四箭能碰到靶子,但从未中过靶心。场边偶尔会有战士围观,指指点点,哄笑几声,但唐从心从不理会,只是重复着搭箭、拉弓、瞄准、松手的动作。
下午,他会带着羊羔去营地边缘的草地放牧。这是乌力罕特许的——既然要养羊,总得让羊吃草。其木格全程陪同,但唐从心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营地外围一片贫瘠的草场上。
就是在这片草场上,唐从心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白狼部底层的牧民。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把草原染成暗红色,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唐从心正把羊羔赶回临时搭起的简易羊圈——那是他用捡来的木棍和枯草编的,很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羊圈旁边,是几顶更加破旧的帐篷。帐篷的毡布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破了洞,用草塞着。帐篷外堆着些干牛粪,一个穿着褴褛皮袍的妇人正蹲在火堆边煮东西,锅里冒着稀薄的白气,闻起来像是野菜汤,没什么油腥味。
火堆旁坐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被妇人背在背上。孩子们都很瘦,脸颊凹陷,眼睛显得特别大。他们盯着唐从心赶回来的羊羔,眼神直勾勾的,最小的那个吮着手指,嘴角流着透明的口水。
唐从心注意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脸色不正常地潮红,呼吸急促,偶尔发出细微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妇人,用这几天学会的简单胡语问:“孩子……病了?”
妇人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说话。
其木格在旁边小声说:“那是苏合家的。苏合去东边市集换盐了,还没回来。孩子病了三天了,发热,咳嗽。”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从晚饭里省下了半块面饼和几块羊肉——乌力罕虽然看不起他,但在吃食上并没有克扣,大概是觉得一个饿死的傀儡可汗毫无价值。他把面饼和羊肉用干净的布包好,又倒了一碗温水,加了一小撮盐。
然后他走回那顶破帐篷前,把布包和碗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
“给孩子喝点盐水。”唐从心用胡语说,语速很慢,确保妇人能听懂,“能退热。食物……我吃不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妇人的反应。
其木格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唐从心再去放羊时,发现那碗盐水和布包都不见了。火堆边,那个叫苏合的牧民男人回来了,正蹲在地上磨一把生锈的砍刀。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疲惫,但看到唐从心时,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唐从心也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赶他的羊羔。
第三天,苏合家的孩子似乎好了一些,咳嗽声少了,脸色也不再那么潮红。傍晚唐从心回帐篷时,苏合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塞给他一小块用干草包着的东西。
唐从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风干的奶疙瘩,硬邦邦的,表面泛着淡黄色。
苏合看着他,用生硬的、磕磕绊绊的官话说:“你……好人。”
唐从心愣了一下——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有牧民主动跟他说官话。
苏合左右看了看,确定其木格正在远处收拾羊圈,没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用更轻、更断续的官话说:“小心……乌力罕长老。”
唐从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他……和东边的‘大人物’……有来往。”
东边。
朔东节度使的方向。
唐从心握紧了手里的奶疙瘩,硬实的触感硌着掌心。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看着苏合,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他用胡语说。
苏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迅速转身回了自己的破帐篷。
唐从心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羊圈的栅栏上。风更冷了,吹得枯草簌簌作响,远处营地中央传来乌力罕训斥手下的粗嗓门,混杂着马匹的嘶鸣和铁器的碰撞声。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奶疙瘩。干硬的表面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像一颗沉默的棋子,刚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到了棋盘上某个关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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