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吟

阿拾背着竹筐，离开山门，山路往下延伸，越走越开阔，也越走越荒凉。

风里不再是深山草木的清润，而是掺着沙粒的干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远方妖族地界飘来的气息。阿拾背着小小的竹筐，脚步轻快，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爷爷给的几枚旧铜板。

爷爷说过，他们这座庙，坐落在东域最边角的低洼地带。

往西，是更大的城池，再远，便是荒漠，妖族盘踞；

往南，是无尽海域，浪涛底下藏着吃人的海妖；

往北，是终年不化的冰雪，极寒之地，妖物横行，但大部分正统寺庙都在那边。

三面皆妖，唯有东边，勉强算人族最后的喘息之地。

而他脚下这座小镇，连名字都少有人提，只是一座孤零零的边境小镇。

没有高楼，没有酒旗招展，没有喧嚣叫卖，更没有什么繁华可言。

入目皆是低矮的土屋、石屋，墙面被风沙吹得发白，街道窄而冷清，行人寥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绷与麻木，步履匆匆，不敢多作停留。偶尔有犬吠，也很快被风吞掉，只剩下空旷与寂静。

这里不是人间烟火，更像是人族在妖域包围下，勉强撑住的一根细木桩。

阿拾熟门熟路地走到镇口唯一一家肉铺。

铺子简陋，案板陈旧，肉不多，挂着的几块都偏瘦，连油花都少。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带着刀疤，看见阿拾，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话。

“阿叔，我买肉。”

“要哪块。”

“爷爷说，要肥一点的。”

汉子手起刀落，切了一小块带油花的猪肉，用草绳捆好，递给他。

阿拾把铜板轻轻放在案板上，双手接过肉，小心翼翼放进竹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镇子安静得可怕。

偶尔路过的行人，大多穿着厚实破旧的布衣，有的人背着弓箭，有的人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他们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久留——这里离妖域太近了，近到夜里能听见荒漠里的狼嚎，能闻到海风里的腥气。

阿拾沿着墙根慢慢走，耳朵里飘来几句压低的对话。

“西边荒漠的妖，又往前挪了十里。”

“南边海妖也不安分，上个月吞了三条渔船。”

“极寒之地更不用说，雪妖一到，连骨头都剩不下。”

“也就咱们这小镇靠着那座破庙……唉，当年那庙也是辉煌过的，几千年前何等威风，现在还不是一样落魄。”

“核心龙庙都自顾不暇，何况咱们这种边角小庙。”

阿拾脚步微顿。

落魄的庙。

曾经繁荣，如今普通。

就像这座小镇，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在妖域的夹缝里，苟着一口生机。

他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一辈子守在庙里。

不是守一尊像，是守人族最后一点不被妖物吞掉的光。

风越来越冷，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阿拾抱紧了竹筐，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

镇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破烂的猎户连滚带爬从巷子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妖……是海域来的海妖！进镇了！”

人群瞬间僵住，随即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阿拾猛地回头。

巷子深处，一道形似海豹的庞大影子猛冲而出，皮毛湿黏，还沾着海沙与水草，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气息，那是只有深海才有的味道。

阿拾心里一紧——

不用猎户提醒，他也能断定，这妖一定是从南边海域来的。

许是被食物气息吸引，一路顺着河道与荒径，悄悄摸到了镇上。

海豹妖，低阶妖物，却足够撕碎普通人。

它修长的獠牙泛着冷光，一双竖瞳死死盯住了路边一个吓得动弹不得的小女孩。

没有人敢上前。

所有人都在退，都在躲，都在自保。

阿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正殿里那尊沉默的龙像，想起骨血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下一秒，他没有退。

小小的身子猛地冲了出去。

“躲开！”

他扑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自己身后。

海豹妖咆哮着扑来，腥风扑面，獠牙直咬！

就在这刹那——

阿拾胸口深处，骤然炸开一股温热、古老、威严的气息。

不是系统，不是喊话，是从灵魂深处苏醒的力量。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淡、却震得妖物浑身一颤的——

龙吟。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轻轻一荡。

阿拾下意识抬手，小小的手掌按在海豹妖的额头。

“呜——！”

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像是被无上龙威狠狠震慑，庞大的身躯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六岁的小孩。

风卷着沙粒吹过街道，冷得刺骨。

阿拾自己也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掌心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他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是守庙人。

是第四十二代守庙人。

远处，山林方向，那座普通又落魄的小庙中。

无言爷爷坐在门槛上，望着下山的路，轻轻叹了一声。

“该来的，终究来了。”

风更凉了。

孤镇的天，阴沉沉的，像压着一片看不见的妖云。

而阿拾握着竹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深山里那座不起眼的小庙。

他的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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