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拨弦智破栽赃局

浣衣房的日子最是熬人。

南宫拨弦来靖安侯府七日，手已在冰水里泡得发白。

她低头搓洗手中衣物，脊背微弓，整个人缩成一副无害模样。

晨光从院墙斜斜照进来。

她抬眼，看见掌事姑姑带着两名丫鬟朝自己走来。

“新来的，”掌事姑姑站定，下巴微抬，“三公子院里出了事，夫人传你去问话。”

南宫拨弦垂下眼，将湿衣放进木盆，缓缓起身。

她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侯府三公子最宠的侍妾死了。

死在昨夜子时，死在满府人眼皮底下。

今早丫鬟去送水，发现人已凉透，枕边扔着个空了的药包。

药包里检出砒霜，而那药包，据浣衣房的人说，是从南宫拨弦的洗衣盆底翻出来的。

她被带到花厅时，侯夫人正端坐主位，身侧站着三公子，下手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

“跪下。”掌事姑姑推了她一把。

南宫拨弦顺势跪倒，身子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她慌乱抬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眶瞬间蓄满泪。

“夫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侯夫人没说话，只朝身边的嬷嬷点了点头。

嬷嬷走上前，将一物扔在她面前。

正是那只药包，粗布缝制，边角已湿。

“这是从你盆底翻出来的，里头有砒霜，”嬷嬷声音尖厉，“昨夜三公子院里的红翘姑娘就是吃了这药包里的东西死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南宫拨弦盯着那药包，愣了愣，突然抬起头。

“嬷嬷，这药包是从奴婢盆底翻出来的？”

“自然。”

“可奴婢昨日浣洗的是三公子院里的衣裳，盆里泡了一整日的水，到晚间才倒掉，”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若这药包真在盆底泡了一夜，为何布面干燥，边角只有一点湿痕？”

嬷嬷一怔。

南宫拨弦抖着手将药包翻过来：“您看，这药包的缝线处还挂着干灰，若真在水里泡过，灰早该冲没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侯夫人终于正眼看向她。

“你叫什么？”

“奴婢阿箬，前日才从针工坊调到浣衣房，”南宫拨弦伏在地上，肩膀轻颤，“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那药包绝不是从奴婢盆里翻出来的。”

三公子终于开口。

“你说不是就不是？红翘昨日就吃过你送去的点心，夜里便死了，你脱得了干系？”

南宫拨弦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奴婢送点心？公子，奴婢从未去过三公子院里，更不认识什么红翘姑娘。”

“有人亲眼看见。”三公子朝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穿青褂的丫鬟上前，跪倒在地。

“奴婢秀儿见过公子、夫人。昨夜戌时三刻，奴婢亲眼看见这浣衣房的丫头从红翘姐姐房里出来，手里还提着食盒。”那丫鬟垂着头说道。

南宫拨弦盯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你胡说，我戌时三刻在浣衣房洗衣，掌事姑姑能作证。”

掌事姑姑站在一旁，凉凉开口道：“我可没看见。昨夜我酉时就歇下了，她有没有出去，我不知道。”

南宫拨弦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跪在那里，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侯夫人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又是一个只会哭的。

“来人，拖下去！”

“夫人且慢。”

一个声音从花厅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身量颀长，面容清俊，腰间悬着一枚铜制腰牌。

他朝侯夫人拱手，说道：“长安县衙捕头萧凌也，奉命查案，夫人见谅，昨夜红翘姑娘之死，县衙已接到报案，在下需带相关人等回去问话。”

侯夫人眉头微蹙。

长安县衙？

这种内宅之事，县衙竟也插手？

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微微颔首：“既如此，萧捕头自便。”

萧凌也的目光从南宫拨弦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带走。”

南宫拨弦被两个衙役架起来时，浑身都在发抖。

她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看见，她眼底那滴始终没落下的泪，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县衙后堂的门一关，萧凌也转身看向她。

四目相对。

南宫拨弦的背慢慢直起来，周身那股柔弱之气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的冷清与锋利。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细弱，“七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凌也看着她，唇角动了动，半晌才道：“你认出我了。”

“十二岁那年，你随萧尚书来我家求医，在我家住了三日。萧公子这些年，倒是常来我南宫家的药铺。”南宫拨弦走到窗边，侧身朝外看了一眼，说道。

萧凌也没接话。

他没告诉她，那些“常来”，不过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他移开视线，从案上取过卷宗，说道：“说说案子吧。红翘，本名柳絮，三年前被靖安侯府三公子纳为侍妾。昨夜子时暴毙，死因是砒霜中毒。现场有一只药包，里头的砒霜足够毒死三个人。”

“药包是从我盆底翻出来的。可那药包是干的，若真在我盆里泡了一夜，绝不可能。”南宫拨弦接过话头。

“有人栽赃。”

“自然，”她转过身，“可栽赃的人算漏了一点——我昨日浣洗的是三公子院里的衣裳，盆里泡的，是三公子一件染了墨的锦袍。那锦袍的料子是蜀锦，遇水会褪色，所以一整盆水都染成了淡青色。”

萧凌也眼睛一亮。

“若药包真在盆底泡过，必然也会染上颜色。”

“没错。”

南宫拨弦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头包着几根细丝。

“这是我趁人不备从药包上取下的麻线，你看颜色。”

萧凌也接过，对着光细看。

麻线本色是灰白，如今却有淡淡的青痕。

“这是……”

“我后来沾上去的。昨夜我用淡青色的水泡了那药包一炷香，麻线吃透了颜色，便成了这样。”南宫拨弦淡淡道。

萧凌也盯着她，目光复杂。

她这是在赌。

赌那药包上的青色，能否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你真敢。”他低声说。

“不敢，就只能等死，”南宫拨弦走到他面前，将那方帕子收回袖中，“萧公子，这案子我会破，但需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让那叫秀儿的丫鬟，再指认我一次。”

长安县衙的大堂上，秀儿跪得笔直。

她面前站着南宫拨弦，身后是两排衙役，萧凌也端坐案后，手中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秀儿，你说昨夜戌时三刻，亲眼看见这女子从红翘房中出来？”

“是。”

“可看清了？”

“看清了，”秀儿抬头，目光落在南宫拨弦身上，“就是她，穿着浣衣房的灰布褂子，手里提着食盒。”

萧凌也点点头，转向南宫拨弦。

“你有何话说？”

南宫拨弦垂着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大人，奴婢有话问她。”

“问。”

她转向秀儿，抬起眼。

“秀儿姑娘，你说看见我提着食盒从红翘姐姐房里出来，那食盒是什么颜色？”

秀儿一愣。

“颜色……”

南宫拨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细细地说道：“你好好想想。昨夜戌时三刻，天已经黑了，你是怎么看清我的脸的？”

秀儿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有夜眼，能夜里视物……”

南宫拨弦点点头，道：“那更好，那食盒是什么颜色？”

秀儿的额头沁出冷汗。

食盒……她根本没见过什么食盒，是有人让她这么说，只说看见这丫头从红翘房里出来就行……

“是……是红色的。”

南宫拨弦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红漆食盒，对吧？”

“对，红漆的。”

“可我昨日送去三公子院里的，是一只黑漆食盒，”南宫拨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针工坊昨日戌时的支取记录，我给红翘姑娘送点心，用的是针工坊的黑漆食盒，有掌事姑姑画押为证。”

秀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昨日送过点心？”

“自然，”南宫拨弦歪了歪头，“红翘姑娘前几日托我帮她买些绣线，我昨日刚好得空，便买了送去。戌时三刻，我在她房里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放下绣线和点心就走了。”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线包，打开，里头是几缕颜色鲜艳的丝线。

“这是她托我买的苏绣线，苏州织造，市面上买不到，只有针工坊的库房有。我托了人才匀出来，本想给她个惊喜。”

秀儿盯着那绣线包，整个人抖了起来。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南宫拨弦走近她，蹲下身，与她平视，“秀儿姑娘，你说戌时三刻看见我从红翘房里出来，可那会儿我确实在房里，还和红翘说了会儿话。你说看见我提着红漆食盒，可我用的是黑漆的。你说你有夜眼，能看清我的脸，可你连食盒颜色都说不准——”

她停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到底是谁，让你来害我？”

秀儿张嘴想说话，却突然捂住喉咙，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地上。

萧凌也猛地站起。

南宫拨弦一把按住秀儿的脉，另一只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银针，快如闪电，刺入她颈侧。

她头也不抬说道：“有人给她下过毒，毒发时间算准了，正好是她当堂对质的时候。”

萧凌也冲过来，蹲下身。

秀儿双眼圆睁，喉咙里咯咯作响，嘴唇发紫。

“什么毒？”

“牵机，”南宫拨弦手底不停，又一根针刺入她眉心，“马钱子提炼，中毒者全身痉挛，状如牵机，一盏茶内毙命。”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秀儿嘴里，又取出一根长针，刺入她心口。

萧凌也看着她的手。

稳，极稳。

那双手方才在花厅里还在发抖，此刻却像铁铸的一般。

一炷香后，秀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喘息着睁开眼。

南宫拨弦收回针，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秀儿：“你命大，凶手用的牵机分量不够，大概是想让你慢慢死，死得不那么显眼。现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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