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了南唐境内,就变得软了。
不再是越州那种带着棱角的冷雨,是缠缠绵绵的烟雨,像上好的丝绸,裹着江南的水汽,漫在青石板路上,漫在白墙黑瓦间,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孤舟牵着马,走在润州的街上。马是从越州骑来的枣红马,蹄子上沾满了泥浆,此刻正甩着尾巴,打在路边的垂柳上,惊起几片沾着雨珠的叶子,簌簌落在他的肩头。
他换了身衣服。
粗布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的玄铁刀用块灰布裹着,乍一看,像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而非被追杀的“世子”。怀里的油布包被他缝进了内衬,贴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棱角,像在提醒他——身后的铜铃声,从未真正消失。
润州是南唐的重镇,依水而建,河道比街道还多,乌篷船在水里慢悠悠地漂,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烟雨飘过来,甜得像蜜。沈孤舟找了家临河的客栈,名叫“听潮阁”,二楼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水道,能看到对面酒肆的幌子上写着“女儿红”三个金字,被雨打湿了,墨色晕染开来,像朵化开的花。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带着点婴儿肥,手里的抹布不停地擦着柜台,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沈孤舟,尤其是他裹着刀的灰布包。
“住店。”沈孤舟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要间二楼靠窗的房。”
“好嘞!”店小二麻利地接过铜钱,塞进腰间的钱袋,领着沈孤舟往楼上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客官是从北边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我们江南人。”
沈孤舟“嗯”了一声,没多言。他的目光扫过客栈的大堂,角落里坐着个穿蓑衣的渔夫,正低头喝着酒,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靠窗的位置有个穿锦袍的公子,手里把玩着块玉佩,玉佩的形状很奇特,像只展翅的蝶,与苏凝腰间的那块有几分相似。
“我们润州啊,最近可不太平。”店小二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前几日码头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被一箭穿心,箭簇是黑铁的,上面还刻着个‘影’字,听说……是北边来的刺客。”
沈孤舟的脚步顿了顿。
影字令牌。
青牛村夜探者留下的令牌,与此刻的黑铁箭簇,显然同属一脉。看来“影”组织的手,已经伸到了南唐。
“官府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沈孤舟问。
“查个屁!”店小二啐了一口,脸上露出不屑,“府尹大人说是什么江洋大盗干的,可谁不知道,那‘影’字箭簇,是吴越王叔的人专用的?听说啊,他们是来抢一样东西,好像是什么……藏着兵防图的密信。”
沈孤舟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内衬上,油布包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得他生疼。
看来,王叔的人不仅追来了,还把动静闹得这么大,显然是笃定他就在润州,想用这种方式逼他现身。
“到了。”店小二推开二楼最东头的房门,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这房安静,窗户对着水道,要是想走,跳下去就能上乌篷船,方便得很。”
沈孤舟看了他一眼。这店小二看似随口一说,却像是在暗示什么。他从怀里又摸出枚铜钱,塞到店小二手里:“谢了。”
店小二眼睛一亮,揣好铜钱,嘿嘿笑了两声:“客官要是想吃点什么,喊一声就行,我们这儿的醉蟹,可是润州一绝。”说完,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了。
沈孤舟关上门,反手插上门闩。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稻草,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烟雨更浓了,对面酒肆的“女儿红”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穿锦袍的公子还在,正对着水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奇特,像是某种暗号。
沈孤舟从包裹里掏出干粮,是几块硬邦邦的饼,还是离开越州时苏凝塞给他的。他咬了一口,饼太干,噎得他直皱眉,正想找水喝,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
沈孤舟的手瞬间按在裹着刀的灰布上,玄铁刀的冰凉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的心跳稳了些。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台。
一只鸽子。
灰羽,红爪,腿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鸽子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不怕人,反而往前蹦了蹦,像是在催促他取下竹筒。
沈孤舟走过去,解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纸条是桑皮纸做的,很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炭笔写的,字迹娟秀:
“今夜三更,酒肆后院,带密信来。——凝”
是苏凝。
她也来了。
沈孤舟捏着纸条,心里有些复杂。苏凝的出现,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时机,像是在暗处保护他,又像是在引导他走向某个未知的局。他想起苏凝说的“南唐有我们的人”,或许,这酒肆后院,就是接头的地方。
但他不能不防。
王叔的人既然能在润州掀起风浪,未必不会模仿苏凝的笔迹设下陷阱。
沈孤舟将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炭笔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苏凝常用的熏香,越州侯府的库房里有这种香料,他曾在那里闻到过。
是她。
沈孤舟松了口气,将纸条烧成灰烬,灰烬被他从窗缝撒出去,很快就被烟雨吞没,像从未存在过。
夜幕降临。
润州的雨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敲在窗棂上“噼啪”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沈孤舟换上夜行衣,是从客栈床底翻出来的,虽然有些破旧,却足够隐蔽。他将玄铁刀解下来,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胸口的油布包,确认缝得结实,才推开后窗。
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些烂菜叶和空酒坛,散发着股酸臭味。沈孤舟纵身跃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像只猫。他贴着墙根,往酒肆的方向走,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雨夜里,除了雨声,还有更夫的梆子声,远处青楼的丝竹声,以及……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有人跟着他。
沈孤舟的脚步没停,只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道矮墙,墙后就是酒肆的后院。他故意放慢速度,等身后的脚步声靠近,突然转身,玄铁刀出鞘,刀光在雨夜里闪了一下,正指着来人的喉咙。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喘息。
是苏凝。
她穿着身黑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沾着些泥点,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看到沈孤舟的刀,她并不意外,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角露出丝苦笑:“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
沈孤舟收回刀,却没入鞘:“为什么跟踪我?”
“不是跟踪。”苏凝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哨,吹了一声,哨音很尖,穿透雨幕,“是怕你被‘影’的人盯上。我刚才看到三个戴黑笠的人进了听潮阁,腰里都挂着铜铃。”
沈孤舟的心沉了沉。果然,王叔的人早就盯上了客栈,幸好他提前离开了。
“跟我来。”苏凝转身推开矮墙的侧门,侧身让他进去,“我爹当年的老部下在润州,他知道怎么处理那封密信。”
后院很小,堆着些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是女儿红的味道。角落里有间柴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苏凝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节奏与白天那个锦袍公子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咚、咚咚、咚。”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皱纹,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是个铜制的虎头,在昏光下闪着冷光。看到苏凝,老者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落在沈孤舟身上,目光锐利得像鹰,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是……世子?”老者的声音很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盯着沈孤舟的手腕,那里的胎记在衣料下若隐隐现,“这胎记……错不了,是世子!”
沈孤舟没说话。他不习惯“世子”这个称呼,在他心里,自己永远是青牛村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非什么吴越王世子。
“张伯,别激动。”苏凝扶着老者的胳膊,轻声道,“他现在叫沈孤舟,还不能暴露身份。”
张伯点点头,抹了把眼睛,侧身让他们进屋。柴房里很干净,不像堆柴的地方,靠墙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墙上挂着的一把旧剑忽明忽暗。
“这是我爹当年的佩剑,‘破风’。”苏凝看着那把剑,眼神有些悠远,“他说,当年就是用这把剑,护着你从吴越王府逃出来的,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护住自己。”
张伯在八仙桌旁坐下,给沈孤舟和苏凝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带着股淡淡的药味。“世子,你可知王叔为何一定要得到那封密信?”
沈孤舟摇头。
“因为那上面,不仅有三国的兵防图,还有当年吴越王留下的遗诏。”张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在桌面上,“遗诏里写着,若他遭遇不测,由世子继承王位,王叔辅政。可王叔野心勃勃,早就想取而代之,他要密信,就是想毁掉遗诏,再用兵防图勾结后唐,一举吞并吴越。”
沈孤舟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茶水溅出来,烫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遗诏?
他从未想过,那封被油布包裹的密信里,竟还藏着这样的秘密。难怪王叔的人会如此疯狂,不惜在南唐境内大开杀戒也要抢到密信——那不仅是兵防图,是能让他名正言顺篡位的钥匙。
“那现在该怎么办?”沈孤舟问,声音有些干。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重得多。
“把密信交给南唐国师。”张伯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南唐与吴越世代交好,国师是个正直的人,定会帮你保存密信,甚至……帮你夺回王位。”
沈孤舟皱了皱眉。他想起北狄草原上那个带疤的南唐人,想起血书上“南唐国师”的字样,总觉得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国师……可信吗?”
“至少比王叔可信。”苏凝接过话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我调查过,南唐国师与吴越王叔素有嫌隙,当年吴越王府政变,国师曾派人暗中相助,只是没能成功。他若拿到密信,绝不会让王叔得逞。”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爆了个花,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三个沉默的剪影。
他想起青牛村的张老汉,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江湖路难走,人心更难测。”现在看来,何止是江湖,这天下的棋局里,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国师在哪?”沈孤舟终于开口。
“明日午时,城西的甘露寺。”张伯说,“他会在那里为南唐祈福,身边护卫不多,是交信的最好时机。”
沈孤舟点点头,将茶杯里的药茶一饮而尽。茶水很苦,苦得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底,却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去。”他说。
苏凝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影’的人肯定会去,你要小心。”
“我知道。”沈孤舟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烟雨还在飘,润州的夜色像块浸了水的墨,浓得化不开,“我会让他们知道,想拿密信,得先问过我的刀。”
玄铁刀在腰间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张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像,真像。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都是这么倔,这么不怕死。”
沈孤舟没回头。
他知道,从踏入这盘棋局的那一刻起,怕与不怕,都由不得他了。
他只知道,青牛村的宁静不能白破,张老汉的养育之恩不能不报,父亲的冤屈不能不雪。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人追杀,他也得走下去。
一步,一步,用刀劈开这乱世的烟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柴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油灯的光,也隔绝了那淡淡的药香。沈孤舟融进润州的夜色里,玄铁刀的冷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声音沉闷,却穿透了烟雨,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明日午时,甘露寺。
一场新的厮杀,已经在烟雨里悄然酝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 南唐烟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