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程暖意

凌晨一点。

暮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着它随着对面楼里谁家的开关而变化——亮了，灭了，又亮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她没去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从这头到那头，然后消失。

她看着那道消失的光，忽然想起苏晚说的话：

“你们谁都没放下。但又谁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刚到公司，小陈就迎上来。

“暮姐，麟玔那个项目临时出了点状况。”小陈语速有点快，“广州那边的合作方要求当面沟通，后天就要。

周总那边来电话，说他们安排人去。”

暮桐脚步顿了顿：“一起？”

“嗯，周总亲自去。”小陈递过来一张行程单，“他助理已经把机票订好了，您和他同班飞机。酒店也一起订的，说是方便沟通工作。”

暮桐低头看那张行程单。

明天上午十点，飞广州。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暮姐？”小陈看着她。

她没抬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行程单还给小陈。

“知道了。”

暮桐到得早。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辆摆渡车慢吞吞开过去，车窗反光刺眼。

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放回去。

九点四十五，她抬起头。

他站在五米外。

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登机箱。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薄薄的光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头，落在她身上。

她没动。他也没动。

隔着五米，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找登机口，有人小跑着往前赶。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的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喝咖啡吗？」

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往旁边的咖啡店走了。

暮桐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肩线挺括，步伐不疾不徐，她站起来，跟过去。

咖啡店排队的人不少。他站在队尾，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半个身位，没说话。

“美式？”他问。

她愣了一下。

“嗯。”

他点头，转回去看前方的队伍。她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往前挪了一步，手臂擦过她的衣袖——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的无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咖啡买好，他递给她一杯，自己拿一杯。杯壁很烫，她换了几次手，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

“还有二十分钟登机。”他说，“走吧。”

两人往回走，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走得慢，比她平时的步速慢一点，她不用刻意调整就能跟上。

走到候机区，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坐在旁边。

两人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停机坪。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落下一片光斑。

“昨晚睡得好吗？”他忽然问。

她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侧脸对着她。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

“还行。”她说。

他点头，没再问。

咖啡喝了一半，登机广播响了。

---

登机的时候，她才发现座位挨着——商务舱，他靠窗，她过道。

她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里面那个位置。他正低头解安全带，没看她。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肤色比衬衫白一点。

她坐下，把包放好。飞机还没起飞，舱里有些嘈杂，有人在找行李架。她靠着椅背，看着前面的椅背，不说话。

起飞后二十分钟，飞机平稳了，空乘过来送饮料。她要了杯水，他也要了杯水。

两人各自喝水，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

窗外的云很白，厚厚的，像棉絮铺成的平原。阳光从云层上方照进来，把机舱里照得透亮。

她看着那些云，手里的水杯有点凉了。

“冷吗？”

她转头。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空调开得有点低。

“还好。”她说。

他没说话，伸手按了头顶的呼唤铃。

空乘过来，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空乘点头，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空乘拿来一条毛毯，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递给她。

“盖上。”

她看着那条毛毯，又看看他。

他举着毛毯，没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毛毯是新的，还有包装袋的折痕，带着一点洗涤剂的清香。她展开，盖在腿上。

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飞机穿过一片云，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扶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

“没事。”她说，放下水杯，从包里找纸巾。

纸巾没找到。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包装还没拆，是新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递过来的时候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很轻，像羽毛扫过。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抽出一张，擦手背上的水。擦完才发现，他在看着她的手。

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上。

他没移开。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

她也没移开。

三秒。四秒。

“手凉。”他说，“喝点热的。”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凉，指尖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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