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公子!凌莫杰!”井诗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她蹲下身,也顾不得脏污,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烫得吓人!简直像烧红的炭!再看他的样子,呼吸急促灼热,嘴唇干裂起皮,分明是在承受着极重的高热与病痛折磨!
“凌莫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
凌莫杰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模糊的意识,眼皮费力地颤动了几下,却无法睁开,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痛苦难耐的**,像是在回应,又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必须立刻带他离开这个阴冷潮湿的角落!这是井诗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念头。通知苏府?这个想法瞬间浮现,又瞬间被她自己狠狠否决。一阵强烈的心虚和后怕攫住了她。而且,等苏府派人过来,再请大夫,来得及吗?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急症!不能去苏府!他的寝室?那里除了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连口热水、最基本的药物都缺。把他丢回那里,无异于等死!
她脑子里没有第二个选项,井诗诗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俯身尝试将比自己高大沉重许多的凌莫杰从书堆里半拖半抱地搀扶起来。凌莫杰浑身滚烫且完全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纤弱单薄的肩膀上。井诗诗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汗,踉踉跄跄,几乎是拼着一口绝不能松的气,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挪动着,将昏沉不醒的凌莫杰从那堆纸山中“挖”了出来,又一步一挨地,拖着他沉重的身躯,挪出了幽暗的藏书阁,穿过午后空旷无人的石板小径,最终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书院后巷的、相对齐备也更为私密安静的闺房。
当终于将他安置在自己柔软干净的床铺上时,井诗诗已经汗湿重衣,发髻散乱,气喘吁吁,几乎虚脱。但她顾不上喘匀气息,也顾不上整理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个痛苦蜷缩、高烧不退的人身上。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烧得通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她的心揪紧了,一阵阵发疼。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去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浸湿柔软的棉布毛巾,小心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惊人的体温蒸得温热,她不停地更换,用冷水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试图物理降温。但凌莫杰的高热如同附骨之疽,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反而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的呼吸越来越灼热急促,不时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似乎是一个名字,听不真切,像是“池……瑶”?
井诗诗略通一些医理,父亲井老早年身体不佳时,也曾涉猎医书,收藏了一些常见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些清热解毒、降温镇痛的草药,如金银花、连翘、薄荷等,在药臼里仔细捣成药泥。但隔着衣物,药效难以直达肌肤,发挥效用。
看着凌莫杰在昏迷中依旧痛苦不堪的模样,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井诗诗抿紧了唇,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极度的羞涩,但最终,医者的责任感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压倒了所有顾虑,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解开了凌莫杰那身靛青色直裰的衣带,动作小心而轻柔,仿佛在解开一个极其复杂的结。外衣褪去,里面是同样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素色中衣。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动他脸上那副冰冷的银灰色面罩——或许这是他坚持的某种“遮掩”或习惯,此刻不宜贸然取下。
当最终褪去所有上衣,只留下贴身的亵裤时,井诗诗的脸已经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目光根本不敢直视那具完全暴露在眼前的男性躯体,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医治”这件事本身上,努力将眼前这具躯壳想象成一个需要救治的、纯粹的“病人”。
然而,即便只是余光不可避免的扫过,或者指尖在敷药时难以避免地触碰到,那具年轻身躯的完美与力量感,也足以让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宽阔平直的肩膀,线条流畅而紧实的胸膛,壁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窄瘦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腰腹……每一处肌肉的轮廓都恰到好处,仿佛上天最精心的雕琢,充满了阳刚的力与美,却又没有丝毫粗野蛮横之感。此刻,在病痛的潮红和汗湿带来的光泽映衬下,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强大交织的、近乎残酷的吸引力。
井诗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每一次她的指尖蘸着冰凉药泥,触碰到他滚烫得惊人的肌肤时,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股陌生的战栗从指尖直窜到心底。她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心中默念着药性和穴位,专心致志地将清凉的药泥均匀敷在他的额头、颈侧动脉、胸口膻中穴、腋下、手心、脚心……这些有助于散热降温的关键部位。可每当她的心神稍稍因那肌肤灼热的触感、或因那肌理分明的轮廓而有一丝恍惚游离时,凌莫杰一声无意识的、饱含痛苦的**或蹙眉,就会像一盆冷水,将她猛地浇醒,强烈的愧疚与担忧立刻压倒一切不该有的旖旎念头。
她做得极其小心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稍有疏忽便会损毁的稀世珍宝。敷完药,她又取来干净的细纱布,轻轻地、尽量不触及他皮肤地覆盖在涂了药泥的部位,以防药泥沾染被褥,也起到一定的固定和缓释作用。最后,才用柔软的薄被,仔细地盖到他胸口以下,既保证了透气,又不会让他受凉。
做完这一切,井诗诗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桌沿,才感觉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作响,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暗自唾弃自己:井诗诗啊井诗诗,你这是在救人!是行医者父母心!你脑子里都在胡乱想些什么?真是没出息至极!你见过的青年才俊、饱学之士,甚至随父亲觐见过的年轻官员也不少了,何曾如此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过?
可是……心底一个小小的、叛逆的声音弱弱地反驳:但他们没有一个,拥有这样一张被面罩半遮仍难掩惊世风华的脸,和这样一副……夺人心魄的身躯啊……
这想法让她本就滚烫的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井诗诗的目光,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近乎“自毁”般的决心,落回了凌莫杰脸上。那个银灰色的精致面罩,此刻在昏睡中紧贴着他的口鼻,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边缘勒出浅浅的红痕。这会不会……影响他呼吸散热?毕竟他烧得这样厉害。而且……内心深处,一个微小却执拗的声音在怂恿:反正他现在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看不见,也记不住。就……看一眼,取下这碍事的东西,只是为了更好地照顾病人,仅此而已。
她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又像是被那隐秘的、想要再次确认那惊世容颜的渴望驱使,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到面罩侧后那小巧的金属搭扣。细微的“咔哒”一声,系带松开。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冷的金属面罩从他脸上取了下来,仿佛在揭开一层神秘的面纱。
面罩下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昏黄的烛光下。即便被病痛折磨得双颊潮红,额发汗湿凌乱,嘴唇干裂失水,也依旧无损那份夺人心魄的、超越性别的完美俊美,反而因这份罕见的脆弱感,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让人心尖发颤、恨不得将全世界温柔都捧给他的致命吸引力。长眉因不适而紧紧蹙着,在眉心留下浅浅的褶痕;鼻梁依旧挺拔如玉山,呼吸灼热;那双形状优美的唇微微张开,干燥起皮,渗着血丝,却奇异地更显出一种亟待呵护的诱惑。
井诗诗看着看着,一时间竟忘了思考,忘了紧张,忘了所有烙在骨子里的礼教束缚和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冰凉的银灰面罩,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住,牢牢固定在床上昏迷的男子脸上。眼神从最初的担忧审视,渐渐变得空茫,继而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痴然,仿佛整个魂灵都被那双紧闭的眼眸、那完美的轮廓吸了进去,身不由己地沉溺在那份即便被病痛蹂躏、也依旧无法掩藏的、近乎神迹的完美里。什么师道尊严,什么男女大防,什么苏小姐诗雅,此刻都被这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底翻涌的、陌生而滚烫的情感浪潮,冲击得七零八落。
而此刻意识深陷混沌的凌莫杰,并非对外界全然无感。强行吸附、束缚在体内的那团“百病”魔气精华,此刻正如一群被关在笼中的狂暴野兽,在他经脉与丹田附近左冲右突,试图挣脱那神圣力量的桎梏。虽然大部分魔气被他以本源之力牢牢禁锢在丹田气海深处,尝试着控制,但那些逸散出来的、最精纯的病气意念,依然让他这具天生“冰疙瘩”体质、从未真正体会过凡俗病痛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尝到了何为“痛不欲生”。这一波发作的是高热,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投入了熊熊熔炉灼烧,与他天性喜寒的体质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格外煎熬难忍。
在模糊的意识边缘,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人移动他冰凉的身体,有清凉的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接着是更清凉、带着苦涩草药气息的泥状物,被细致地敷在滚烫的皮肤上……触感温柔,动作小心。那清凉之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与体内肆虐的“火毒”对抗,带来了些许宝贵的缓解,很舒服,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懈。
‘留着这点被束缚的‘百病’魔气激发自身潜藏的神圣之力。与苏小姐约定的出行在即,金陵城郊的别院,苏府那潭深水……他需要一些非常规的“保障”或“底牌”。之前随手除掉的那些色魔、猪妖之类的魔物,其魔气属性要么腌臜,要么过于低等狂暴,他实在不愿沾染半分。这“百病”魔气虽然发作起来痛苦万分,但细细想来,病痛无非是折磨肉身,损耗元气,只要心志坚定,似乎并不直接侵蚀神智或扭曲心性,他天真地认为,他觉得尚在可以忍受的范畴。现在看来……这“百病”的滋味,着实太难受了,有点后悔当时为何要选择这种麻烦的“战利品”。但约定就是约定,而且是为了关键时候可能用来保命或破局的力量,这点苦……似乎不得不吃。
他还模糊地“感知”到,这百病魔气的发作,似乎并非固定一种,而是在轮流“体验”。这次是极致的高热,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下一次发作,恐怕就不是了。至少……高热这股劲儿过去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师傅总说他是“冰疙瘩”成精,果然没错,天生畏火畏热,这点“火毒”简直要了他的命。
床边,井诗诗终于从那痴然凝望的失神状态中惊醒,仿佛大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脸上刚刚褪去一些的红潮再次汹涌袭来,烧得耳根发烫。理智回笼,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发愁:等他醒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她把他从藏书阁的角落“偷”回了自己闺房,还……还褪去了他全身的衣物,亲手涂抹了药泥,现在更是取下了他从不离脸的面罩,看了个彻底……这、这成何体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遍又一遍飘回那张即便沉睡也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上。看一眼,心就乱成一团麻;强迫自己移开,不出三息,又忍不住偷偷瞥去一眼。就在这反复的、无声的挣扎与近乎贪婪的凝视中,时间悄然流逝。她忘了去思考明天该如何面对,忘了所有的礼教顾虑和可能的风波,只是本能地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偶尔因梦魇而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听着他呼吸从灼热急促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等待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只是卑微地等待他醒来,再看一眼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不知会蕴含何种情绪的眼睛——无论那眼睛里,是否会有对她的惊诧、责怪,或是她最害怕看到的、冰冷的疏离。
井诗诗守在一旁,见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渐渐消退,转为一种带着疲惫的苍白,额头上也不再大量冒汗,身体似乎终于熬过了那可怕的高热阶段,呼吸变得深沉,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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