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世成囚

他躺在一顶整洁的军帐中，身下是干燥的铺褥，身上盖着薄被，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帐内陈设虽简朴，但一切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行伍间的利落。旁边的桌案上，放着水壶、粗陶碗等基本生活用品，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硬邦邦的行军干粮——味道想必一般，但胜在能存放许久。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凌莫杰坐起身，默默运转了一下体内灵力，发现已恢复了些许，但距离充盈还差得远。他看向那几块干粮，又看了看安静的帐外。

一方面，他自小在观中长大，除了师傅几乎没和别人打过交道，实在不知该如何与这些军营中人相处，道谢？寒暄？想想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妖魔已除，此间事了。修行之人，讲究缘起缘灭，事了拂衣去。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那几块能久存的干粮仔细包好，揣入怀中。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军帐，像是对着此间主人，无声地拱了拱手，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悄然离去，未曾惊动任何人。

修炼之道，万千法门。有人以画入道，笔下生灵可化真实；有人以笔墨入道，字里行间蕴含天地之力；更有武者，淬体炼魂，追求肉身成圣。而“修道”，是世间最主流的选择之一，借天地之力淬炼己身，感悟自然法则。武道修炼经验丰富，达到“地人”境界便可“了凡”，初步摆脱对饮食睡眠的依赖。而凌莫杰所走的纯正“道修”之路，借天地之力，境界提升相对顺畅，也少了天劫淬体、心魔磨砺，但是想要“了凡”，需到更艰难的“人人”之境，这也是此道弊端之一。凌莫杰虽然修为不低，仍然要解决自己的衣食住行。

凌莫杰一路向东而行。他走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路，更是一条淬炼心境的旅程。山路蜿蜒崎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光的印记上。那些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温润的石头，沉默地诉说着千百年来旅人的故事。他故意放慢脚步，不再使用道法赶路，而是用双脚去丈量，用心灵去聆听。风穿过林隙的呜咽，仿佛是古人的叹息；溪水流过石滩的潺潺，又似远方游子的低吟。悲欢离合，岁月沧桑，似乎都能在这山道的气息中被感知。

走了约莫七八日，眼前豁然开朗，终于走出了连绵群山，踏上了宽阔平坦的官道。这里人气渐旺，相对安全，身边时不时有骑马或驾车之人疾驰而过，扬起淡淡尘土，带来尘世的喧嚣。

“前面的！让路！听见没有？！”

一个颇为嚣张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打破了行走的宁静。

凌莫杰回头，只见一辆外观普通的青篷马车正驶来，车辕前坐着一个身着公门紧身制服、腰挎短棍的男子，正颐指气使地对着他呼喝，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凌莫杰看了看前后左右，官道宽阔，足以并行三四辆马车，此刻除了他们，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么宽的路，对方明明可以轻松绕过去，这分明是故意找茬。他曾想通过书本故事窥探凡尘之事，这会也是印证了书中常提的“官人横行霸道”桥段，竟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了。凌莫杰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似乎不太好，碰上了麻烦。于是他默默地向旁边挪了几步，让出大道中心，退到了路旁的草地上，打算踩着草地边缘继续往前走。

那赶车的公人（名叫安全，人称安推司）见状，非但没有觉得对方识相，反而一阵不爽。他觉得凌莫杰那平静无波、甚至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的态度，简直是“目中无人”的最高境界！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安推司的权威！顿时起火，便想发难：“呔！那行人！见到官差还不速速避让行礼？如此目中无人，成何体统！来人，给我拿下！”

旁边几个跟着的小吏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上前。谁知，草地上的凌莫杰没有丝毫反抗，非常配合地伸出双手，任由镣铐扣上，神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样子，仿佛被捉的不是自己。

这反应让本想找茬撒气的安全更加恼火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慌。

凌莫杰心里却有自己的小算盘：自己本就是漫无目的，如今有人“带路”，似乎也不错？关键是……看这伙人的架势，护送的恐怕有点身份，路上伙食应该比干粮强吧？他的存粮确实不多了。跟着他们，路上还能更安全些。至于想走？这凡铁镣铐，还有这些普通公人，他想走，谁也留不住。嗯，这么一想，似乎还是自己赚了？

路上，安全大概是实在无聊，又或是凌莫杰那“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失去了刁难的乐趣，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审问”凌莫杰。说是审问，其实更像自言自语式的唠嗑解闷。

从安全的抱怨中，凌莫杰大概听明白了：他们是开封府的官差，本有公务，却被上头安排来护送某位富家公子哥出游，如今正在回南京的归途。想来他们的工作就是专门给这群纨绔子弟的“雅兴”擦屁股、处理麻烦的。一路上没少受那些公子哥的颐指气使和古怪要求，怨气颇深也是情理之中。

赶车的安全，是众人的“嘴替”；车轿旁那位骑马、腰杆笔直、气宇轩昂、目光锐利如久经沙场老兵的男子，叫岑森，是岑巡视，看起来是这支小队伍的头儿；剩下的都是跟着跑腿听差的小吏，在安全“发挥”时，基本没有张嘴的资格。

凌莫杰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是从南关那边逃难来的，遇到战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这七八天风餐露宿，胡子拉碴，加上刻意没怎么清洁自身，身上那混合着尘土、汗水和山野气息的“味道”，以及憔悴的面容，确实很有说服力，让安全等人暗暗生出了几分同情。

安全本就打算到了城门口就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放了，逮着一个人聊聊天也能排解旅途郁闷。见凌莫杰“身世悲惨”，便也不再刻意刁难。而且凌莫杰有个“优点”：只答不问，绝不多嘴打听，省去了许多麻烦。安全只要自己注意别把不该说的说漏嘴就行，心情反而好了不少。

几天过去，日子平淡。凌莫杰手上的镣铐早就被取下了，他经常会帮忙干点安营扎寨、取草喂马的杂活，动作利索，沉默肯干。众人对这个“憨厚纯良又可怜”的流民，明里暗里都有些照顾，吃饭时也会多分他一点。他从始至终没有好奇地去打听车厢里坐着什么人，一来是根本不在乎，二来也深知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晚上和值夜的小吏们挤在火堆旁，边啃干粮边听他们吹嘘以往的“光辉事迹”或抱怨差事辛苦，一来二去，和这一行人的关系处得居然还不错。

那位岑巡视一直在暗中观察，极少主动交流，性子看起来冷漠，但从手下人对他的敬畏中能看出是个有本事、讲规矩的头儿。对此，凌莫杰也觉得无所谓，反正他没干亏心事，观察就观察吧。

这天，队伍又在沉闷地行进。安全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又问凌莫杰：“喂，我说凌老弟，等到了地头，你准备干啥去？南京城大，居不易啊。”

凌莫杰正色，一本正经地回答：“吃牢饭。”

“……”安全被噎了一下，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恼道，“凌莫杰！你小子是油盐不进是吧？就那么想蹲大狱？你知道牢里是什么光景吗？不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凌莫杰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严峻的问题。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纯良且困惑地盯着安全的眼睛，真诚发问：“在你们这儿……坐牢，难道不管饭吗？”

“噗——”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小吏没忍住，赶紧低头捂嘴。连一直面容冷峻、骑马在前方的岑森，听到这句认真的反问，肩头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岑森勒了勒马缰，让马速稍缓，与马车并行，语气平和地开口，声音如金铁相击，却难得地带了丝温度：“若你不用坐牢，你一介流民，入了南京城，打算靠什么谋生？”

这个问题，凌莫杰确实一直在思考。初落尘世，身无长物，靠什么糊口呢？降妖除魔是修行者的本分与职责，岂能用来哗众取宠、换取银钱？那自己还会什么？

他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我先去官府设立的粥棚或济民所，讨些临时救济。然后，找个抄书、印书，或者看管书库、整理典籍的活计。”

“哟呵！”安全一听乐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打趣道，“听见没？这糙汉样儿，还识字呢？你这愣头愣脑的还想跟秀才抢饭碗？要我说啊，就凭你小子这张脸，虽然现在胡子拉碴，收拾收拾，洗洗干净，说不定还能入赘个富户，当个清闲姑爷，舒舒服服过日子，不比你看书强？哈哈哈哈！”众人闻言，皆抿唇低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凌莫杰抬手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和脸颊，依旧是一脸严肃认真地纠正：“我肤色其实不算白。而且，入赘……听起来不像正道。”

“嘿！我敢说，你还真敢想呢！谁说要你真去入赘了？”安全顿时一阵白眼翻上了天，觉得跟这榆木疙瘩说话实在费劲。“谁家看的上你这流民。”

话音刚落，那一直安静无声的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

那笑声并不张扬，轻轻柔柔，像初绽的玉兰花苞在晨露中微微颤动，又似珍珠滚落玉盘，轻盈、温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它透过车帘传出，一瓣一瓣，仿佛落在人心湖上，漾开细细的、令人心痒的涟漪。

“听见没？连温小姐都笑你烂泥扶不上墙！”安全指着凌莫杰，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咱南京城大着呢，只要踏实肯干，饿不死人！别想着搞歪门邪道。”他气呼呼地转回头，不想再搭理这个能把天聊死的呆子了。

队伍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的声音。

不一会儿，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阵骚动。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对着路边一尊观音像顶礼膜拜，议论纷纷，说是这佛像不久前凭空出现，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定是神仙显灵！

相隔一段距离，骑在马上的岑森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安全立刻凑到车窗边低声请示了几句，得到默许后，便点了几个手下，一起朝着那围观的人群走去。他今年自觉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得了岑森的默认，便想趁此机会去拜拜，求个平安。

岑森勒马停驻，稳如磐石，并未随安全等人前去围观拜像。他目光扫过，见凌莫杰也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上前凑热闹的意思，不由生出一丝好奇，开口问道：“你不去拜拜？求个平安顺遂也好。”

凌莫杰摇摇头，神色平静地回答：“我该拜文殊菩萨。那是观音菩萨，主管渡灾渡难，求子……或许也行，与我眼下所求不甚对应。”

“哦？”车轿帘幕微动，温小姐轻柔中带着些许探究的声音传了出来，“那你身负‘牢狱之灾’，为何不拜拜菩萨，化解厄运呢？”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有种洞察细微的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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