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年获福

凌莫杰，一个在神界编制里连末尾都排不上的小神仙。

他的神职听起来挺唬人——“天机之神”，能提前窥探一丝命运的轨迹。然而，在神魔和平共处、三界安泰的盛世里，这项技能基本等同于提前知道食堂今天供应的仙果是酸的还是更酸的，毫无用武之地。

眼下，他唯一且持续了整整一千年的实际工作，是：放哨。

为谁放哨？为那两位偷偷溜下凡间、把人间当游乐场，一玩就是一千年的顶头大老板——天君与魔帝。

他的办公地点，是神界边陲一座孤零零的浮空哨塔。塔内陈设简约到令人发指，一桌，一椅，一壶永远喝不完的提神醒脑但味道如同刷锅水的仙茶，外加一面能监察特定凡间通道的水镜。水镜里，常年播放着两位老板在人间化身万千、体验生活的“真人秀”，时而斗鸡走狗，时而吟风弄月，最近似乎迷上了体验各种“职场生涯”。

凌莫杰第一千零一次对着水镜里正在凡间某个小餐馆“体验跑堂”的天君，和另一个界面里化身街头画家、画得稀烂却被人误认为抽象派大师的魔帝，发出了灵魂的控诉：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你们俩还没玩够吗？！”

“知道这一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也要有私人生活的！我也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还有……”

愤怒的呐喊在空荡的哨塔内回荡，带着积攒千年的憋屈。然而，今天的宣泄与以往无数次不同，他失算了。

“有吗？”一个低沉而充满玩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背后响起。

凌莫杰浑身汗毛倒竖，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他瞬间站得笔直，宛如一根被雷劈过的标枪，僵硬得连脖子都不敢扭。

魔帝的身影如同鬼魅，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他旁边的塔壁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慢悠悠地追问了一句：“在哪儿呢？你老婆孩子。”

凌莫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进行表情管理，转过身，点头哈腰：“哥！我亲哥！那什么……刚才就是，就是弟弟一个人待久了，神志不清。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我是放了个…嗯…言辞稍微激烈点的屁。您看成不？”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左肩上。凌莫杰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天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另一侧，神色温和，语气带着领导关怀下属的沉稳：“嗯，这一千年，确实是辛苦你了。”

凌莫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微不可查的幅度缩了缩肩膀，试图避开那只手。千年血泪教训告诉他：这位看似沉稳可靠的天君阁下，才是两位老板里最不按常理出牌、心思最深不可测的那个！反倒是看起来桀骜不驯的魔帝，偶尔还讲点“魔”情世故。

“不辛苦！不辛苦！为二位老板服务，是卑职的福分！”凌莫杰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天君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更加…专注了？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

凌莫杰心里警铃大作，不妙的感觉如冰水浇头。他连忙追加保证，语气真挚得能感动神界年度劳模：“真的！哥，我爱这里！我爱这份工作！这哨塔风景独好，灵气充沛，最能锻炼神的心性！我还能再干一千年！不，两千年！我愿意把我神生的热血都洒在这崇高的岗位上！”

魔帝挑了挑眉，转向天君，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看，不愧是天机之神。虽然能力微末，但这对自身危机的模糊预感，还挺准。”

凌莫杰：“……”哥，您这是夸我还是判我死刑呢？

他看见天君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听到魔帝的“肯定”，顿时觉得神魂都要出窍了。

“哥！我真喜欢在这儿！我生是哨塔的人，死是哨塔的英灵！我以后就埋在这塔基下面，天天给您二位看大门！”凌莫杰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腿肚子有点发软。

天君伸手，轻轻将快要滑到地上的他扶正，还贴心地替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平淡地问：“想要自由吗？”

凌莫杰立刻挺胸抬头，目光坚定如炬：“不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旁边的魔帝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凌莫杰心头微微一松，颤颤巍巍地回了个笑脸。赌对了？看来老板今天不是来卸磨杀驴…啊不，卸哨塔神的？

天君面色依旧如常，继续问：“想要更强大的力量吗？”

凌莫杰强行压制住内心深处那个疯狂点头的小人，用尽毕生演技，露出无欲无求的淡然表情：“不想。现在的力量，为老板看门，刚刚好。”

魔帝这次，缓缓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凌莫杰仿佛听到了自己劫后余生的喘息。还能活！看来就是常规的领导慰问加压力测试！

谁知，天君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实话？”

凌莫杰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上扬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音节：“昂…？”

旁边的魔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没救了”。

天君看着凌莫杰，眼神深邃：“凌莫杰，神无信，神格不立。”

凌莫杰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老板说得对！神品第一！”

“那你为何，”天君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凌莫杰心上，“要欺君呢？”

“哥！我……”凌莫杰想辩解。

“欺君之罪，”天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按天规，当剥离神格，打落轮回。若情节严重，致使重大损失……”他顿了顿，才吐出那四个字，“神魂俱灭。”

凌莫杰腿一软，差点真跪了。他仓惶地看向魔帝，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魔帝耸耸肩，摊开手，脸上写着“爱莫能助”，甚至还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摆明看戏。

凌莫杰面如死灰。得，今天这“福报”是领定了。他认命地低下头，有气无力：“老板，说吧，到底要小的去干什么？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别让我神魂俱灭，好歹…留个轮回的盼头。”

“下凡。”天君言简意赅。

“什么？！”凌莫杰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才的萎靡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下凡？！那还不如神魂俱灭呢！！！”

他从一介凡人，历经千辛万苦，挨过九九八十一…好吧，是想方设法，夺过无数道雷劈和毒打，逃过红尘情事，兢兢业业苟活于世，好不容易修炼成仙，又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攒够功德和修为，虽是末尾，好歹也混上了一个神仙编制。结果刚到神界，连神界主城区长啥样都没看清，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就是来这荒郊野岭看大门！

下凡？万一在凡间出点岔子，修为受损，甚至陨落…那他这千年苦熬，无数劫难，不就全白费了？还不如在这继续看大门呢！起码，他还是个神！他还在神界！

“哦，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魔帝懒洋洋地插话，打破了他的悲愤，“你这项‘看大门’的工作，我们决定取消了。”

凌莫杰：“？？？”失业了？在这种时候？说没就没了，确实他说没了就是没了。

魔帝继续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和天君在凡间…嗯，巡视。发现有些不安分的小家伙，偷偷溜下去搞风搞雨，扰乱人间秩序。这很不好。”

天君接话，语气严肃：“神魔私自下界，乃重罪。为祸人间，罪加一等。我们决定，派你下界，将这些不守规矩的同僚…绳之以法。”

凌莫杰听得目瞪口呆。合着您二位在凡间玩了一千年是“巡视”，别的神魔下去就是“为祸人间”？这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不，是只许老板度假，不许员工摸鱼啊！

但他敢说吗？他不敢。他只关心最核心的问题：“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可不想永远流放凡间。

天君：“简单。待你将所有私自下界、扰乱秩序的神魔，依据天规魔律，审判处置完毕，我自会接你回来。”

凌莫杰眼前一黑。“简单？”这听起来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无限期任务！“老板，这太麻烦了！不用‘自会’，到时候您给个信号，我自己滚回来成不？”他再次看向似乎比较好说话的魔帝。

魔帝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这个嘛，也不是不行。”

凌莫杰刚要松半口气。

魔帝又道：“不过，为了让你工作顺利，我们决定给你发点…差旅补助和装备。”

天君颔首表示同意。

凌莫杰一愣，随即差点热泪盈眶。原来不是纯纯的压榨？还有补偿？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他差点忘了刚才的绝望。

只见天君与魔帝对视一眼，同时抬手，一金一黑两股磅礴浩瀚、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自他们掌心涌出，径直灌入凌莫杰体内！

“呃啊——！”

这根本不是馈赠，更像是暴力拆迁！两股属性迥异却又同样至高无上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裂又重组他的神躯，冲刷锤炼他的神魂。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每一寸意识，凌莫杰感觉自己在被反复撕碎又黏合，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破碎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般的痛苦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凌莫杰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他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的粗布神袍已然消失，此刻不着片缕，肌肤之下隐隐有金芒流转，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圣威严感。力量，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流。

他…好像变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点？

这时，他听到天君用略带惊讶的语气对魔帝说：“没想到，第三次就成功了。还行。”

魔帝也点了点头，颇为感慨：“看来，果真是该他去啊。这无垢神躯，看这样子也挺唬人的昂。”

凌莫杰：“……”？？？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

合着您二位送的这份“大礼”，根本就没把握？是拿我当试验品呢？！三次？我才痛苦了一次啊！前两次呢？试验对象是谁？失败了会怎样？

他猛地想起自己那鸡肋的“天机之神”身份和被动预警能力…怪不得！老板们是仗着他好歹能提前“感觉”到致命危险，死不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拿他做实验是吧？！

还没等他从“自己居然是第三次实验品”的震惊中回过神，天君一弹指，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大量玄奥的信息涌现——《天帝诀》。

“此乃淬炼神力、统御万法之基，助你在凡间修行。”天君淡淡道，仿佛刚才差点把下属搞死的不是他。

魔帝也随手抛来一团幽光，化作一枚古朴的黑色指环，套在凌莫杰手上：“小玩意儿，储物用，顺便帮你遮掩点过于‘耀眼’的气息。”

凌莫杰还沉浸在《天帝诀》的浩瀚和“实验品”的悲愤中，天君已一挥袖：“事不宜迟，出发吧。人间秩序，亟待整顿。”

凌莫杰能说什么？他只能麻木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离这两位黑心老板越远越好！

魔帝微微一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凌莫杰周遭的光线瞬间被抽离，陷入绝对的黑暗。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清楚地听到了天君那温和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随口吩咐：

“对了，为了任务顺利，避免无关记忆干扰…还是让你暂时忘掉神界这些琐事罢。专心工作。”

凌莫杰：“！！！”我&%￥#@…！

他张嘴想骂，可黑暗吞噬得太快，愤怒的词汇涌到嘴边，却连同关于神界、关于哨塔、关于天君魔帝的所有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迅速模糊、消散。

他忘了要骂谁，忘了为什么愤怒，甚至忘了自己为何在此。

最后沉入灵魂深处的，只剩下一个名字：

凌莫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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