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射天之狂

【踏莎行·射天之狂】

睢阳城头，云旗翻舞，

新君一怒射天鼓。

革囊盛血悬高竿，

仰天射落万人睹。

商丘旧地，殷商遗土，

狂妄深处藏狐鼠。

五国伐秦正酣时，

东方又起乱世主。

宋·睢阳

秦惠文王十二年，夏

宋国的新君，叫偃。

他即位那天，做了一件让天下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在太庙前立了一根高竿，竿顶悬着一只革囊。革囊里灌满了牛血，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群臣仰头看着，不知道这位新君要做什么。

公子偃——如今该叫宋王偃了——站在高竿下，手里握着一张弓。

那是一张巨大的弓，比寻常的弓大出一倍，弓身用犀角装饰，弓弦用牛筋绞成。

他拉满弓，箭尖指向那只革囊。

“先王在位时，宋国卑躬屈膝，事奉大国，年年纳贡，岁岁朝觐。”

他的声音很高，传遍整个太庙，“从今日起，宋国不再向任何人低头！”

箭离弦。

嗖的一声，正中革囊。

革囊破裂，牛血从天而降，洒了满地。

群臣惊骇，伏地不敢抬头。

宋王偃仰天大笑。

“天？天算什么？”他指着天空，“从今日起，寡人就是宋国的天！”

那一日，宋国的新君，给自己定了一个年号——

“射天”。

宋·王宫

三日后

射天之举，震惊天下。

各国的探子纷纷将消息传回本国：宋国的新君是个疯子，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射天，还用牛血淋了太庙一地。

但也有一些探子，传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比如，那位新君即位之后，做的第二件事。

他杀了两个大臣。

一个是太宰戴驩，一个是司马孔宁。罪名是“事奉大国，丧权辱国”。

杀完人之后，他把两家的财产全部没收，分给了城中的贫民。

于是，睢阳城里的百姓，都开始喊他“贤君”。

宋·市井

同一日

城西的市集上，一个卖卜的瞎子正在给人算卦。

他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几案，案上放着几片龟甲、几根蓍草。

他的眼睛闭着，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大王又杀人了。”

“杀得好！那两家平时作威作福，早该杀了！”

“可是射天……那是不是对上天不敬？”

“上天？上天要是管用，宋国早就强了！”

瞎子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酉时三刻，他收起几案，拄着拐杖，慢慢向城东走去。

走到一处废弃的宅院前，他停了下来。

“有人在吗？”他问。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就忘。

“先生请进。”

瞎子进了门，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

年轻人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他。

那铜符上刻着的，是一个“信”字。

——信灵军的信。

秦·咸阳·信灵军营

半个月后

史疾坐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枚信筒。

信筒是从宋国传来的。

那个“卖卜的瞎子”，是白安三个月前安插进宋国的暗桩。

他在宋国潜伏了三个月，今天终于传回了第一条重要消息。

史疾取出丝帛，展开。

丝帛上只有两行字：

“宋偃即位，射天立威。杀戴驩、孔宁，收其财分于民。睢阳百姓呼为贤君。此人狂妄，然深得民心。恐为东方之乱源。”

史疾看完，沉默了很久。

坐在他对面的张仪，忍不住问：“宋国的事，先生怎么看？”

史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宋国的位置。

宋国在哪儿？

在魏国和齐国之间。

西接魏，东邻齐，南连楚，北通赵——是一块四战之地。

这样的地方，本来不该有什么作为。

可偏偏，出了一个“射天”的疯子。

“张子，”他终于开口，“你觉得，宋偃这个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张仪沉吟道：“杀两个大臣，分财于民，这是假疯。射天，这是真疯。半真半假，最难对付。”

史疾点了点头。

“射天，是做给宋国人看的。他要让宋人知道，他这个新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任何人。杀臣分财，也是做给宋人看的。他要让宋人知道，跟着他，有肉吃。”

他转过身，看着张仪：“这种人，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他不只是为自己。”

史疾道，“他是为了让宋国变强。一个疯子不可怕，一个想让国家变强的疯子——最可怕。”

张仪沉默了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

史疾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终南山的轮廓。

“臣想去一趟宋国。”

张仪微微一怔：“先生亲自去？”

“是。”史疾道，“公孙衍那边，有司马将军盯着，暂时不会有大事。齐国那边，有悬丝的人搅着，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手。现在最需要看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宋国这个疯子。”

张仪沉吟道：“先生要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史疾道，“臣要把宋偃这个人看透。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看他能走多远，看他——是不是秦国的朋友。”

张仪点了点头。

“先生去吧。张某在咸阳，等先生的消息。”

信灵军营·夜

史疾把七尉叫到点将台前。

月光下，那棵槐树投下淡淡的影子。

七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我要去一趟宋国。”他说。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赵柱第一个开口：“先生，我跟你去。”

信第二个开口：“我也去。”

姜大、屈宁、白安、马三、耳——五个人，没有一个落下。

史疾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们不能都去。”

他说，“宋国那边，只需要两个人。”

“哪两个？”赵柱问。

史疾的目光，落在白安身上。

“白安，你在宋国安插的那个暗桩，做得很好。你跟我去，再带一个人——”

他的目光，转向信。

“信，你也去。”

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我？”

“你。”史疾道，“你的年纪最小，最不起眼。宋国那边，需要一双年轻的眼睛。”

信使劲点了点头。

赵柱有些失望：“先生，那我呢？”

史疾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留在咸阳，带着其他人，继续练兵。”

他说，“我有一种预感——”

他顿了顿，望着南边的夜空。

“宋国的事，只是个开头。”

宋·睢阳

半个月后

史疾走进睢阳城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衣，撑着一把破伞，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更破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

那是信。

信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但这一次，他是跟着史疾。

“先生，”他压低声音，“咱们去哪儿？”

史疾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台基。

那是宋国历代先王祭天的地方。

如今，台基上竖着一根高竿，竿顶还残留着那只被射穿的革囊的碎片。

宋王偃，就是在这里射的天。

史疾站在台下，仰头望着那根高竿，看了很久。

“信，”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人疯不疯？”

信想了想，道：“射天，是挺疯的。”

“还有呢？”

“还有……他杀那两个大臣，分钱给百姓。这事，不疯。”

史疾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信又想了想，道：“他想让宋国人听他的。”

“然后呢？”

“然后……”信挠了挠头，“然后打别人？”

史疾看着他，笑了。

“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他想让宋国人听他的，是真的。”

史疾道，“但他想打谁，还不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睢阳城深处。

那里，是宋国的王宫。

王宫里，住着那个敢向天射箭的人。

史疾在睢阳城里连续走了三天。

三天来，他像一个真正的游方士人，穿着半旧的褐衣，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街串巷，看人看事。

他看过城西的市集。

那里卖什么的都有——陶器、布帛、盐铁、粮食。

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卖卜的摊子。

那瞎子姓姜，据说是从齐国来的，算卦极准，每天只算十卦，算完就收摊。

他看过城东的铁匠铺。

那里的铁匠姓牛，四十来岁，手艺一般，但人缘极好。

每天收工之后，总有几个街坊邻居来找他喝酒，一边喝一边聊。

聊的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但偶尔也会聊到王宫里头的事。

他看过城南的学宫。

那是宋国唯一还有读书人的地方。

几个老儒在那里讲学，讲的是先王之道，听的人却寥寥无几。

其中一个老儒，讲课讲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说：“射天……这是要亡国啊。”

旁边的弟子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

他还看过城北的流民营。

那里住着几百个从魏国、赵国逃难来的流民，和咸阳城外的那个流民营一模一样。

他们蹲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明天。

三天后，史疾回到城西的那间酒肆。

酒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卖的是寻常的浊酒、简单的菜蔬。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孟，人称孟嫂。

她的男人三年前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店。

史疾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碟豆子。

不多时，白安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客官，这是店里送的，尝尝。”

他把汤放在桌上，袖子里滑出一小卷帛书。

史疾接过来，趁着低头喝汤的工夫，展开看了一眼。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姜瞎子传：王宫有变。宋偃三日不朝，秘召戴氏余党。”

史疾的眼睛微微一动。

戴氏余党——就是那个被杀的太宰戴驩的族人。

宋偃杀了戴驩，却秘召他的余党？

他把帛书揉成团，塞进袖子里，继续喝酒。

睢阳城东·姜瞎子的卜摊

当日下午

史疾走到姜瞎子的卜摊前时，摊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他排在最后，耐心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姜瞎子抬起头，那双闭着的眼睛对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想算什么？”

史疾在他面前坐下，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放在几案上。

姜瞎子的手摸过铜钱，手指微微一顿。

那三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钱。

每一枚的边缘，都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枚是羊头，一枚是方印，一枚是弯月。

羊头——信。

方印——白安。

弯月——耳。

这是信灵军的暗号：有紧急消息，需要当面交接。

姜瞎子的脸色没有变，只是点了点头。

“先生的卦，老夫要静心算。请稍等片刻。”

他站起身，对排在后面的人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请早。”

人群散去。

姜瞎子回到摊前，重新坐下。

“先生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史疾看着他，缓缓道：

“想问一个人。”

“谁？”

“戴驩。”

姜瞎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戴驩已死。”他说，“被大王杀的。”

史疾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他死了之后，他的族人去了哪里？”

姜瞎子沉默了片刻。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史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史疾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很多睁着眼睛的人还多。

姜瞎子终于开口了：

“戴驩的族人，一部分逃去了魏国，一部分逃去了楚国。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在睢阳城里。”

史疾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哪儿？”

“王宫。”

睢阳城东·牛铁匠的铺子

当夜

牛铁匠收工之后，照例有几个街坊来找他喝酒。

今天来的，一个是卖菜的张田，一个是赶车的李柴，还有一个——是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衣，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听。

牛铁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酒过三巡，张田的话匣子打开了。

“听说了吗？大王三天没上朝了。”

李柴压低声音：“听说是在宫里见什么人。”

“见谁？”

“不知道。但有人说，看见几个生面孔的人，夜里从东边的小门进去的。”

“生面孔？哪儿来的？”

“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样子——像是当过兵的。”

角落里那个生面孔，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牛铁匠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又过了一会儿，李柴又说：

“还有一件事。听说齐国那边来了人，也进了王宫。”

张田一愣：“齐国？齐国不是跟魏国合纵伐秦吗？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李柴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那人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从王宫出来，坐着一辆马车，往东边去了。”

“往东？那不是回齐国的方向？”

“对。”

角落里那个生面孔，放下酒碗，站起身。

“多谢牛大哥的酒。”他说，“我先走了。”

牛铁匠点了点头。

那人走后，张田问：“那是谁？”

牛铁匠摇了摇头：“不知道。一个来打铁的客人。”

但他心里知道——

那不是普通的客人。

城西酒肆·夜

史疾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三份消息。

第一份，是姜瞎子传的：戴氏余党，藏在王宫。

第二份，是牛铁匠传的：齐国使者，秘密入宋。

第三份，是他自己看出来的：宋偃三天不朝，必有大谋。

三份消息，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宋偃在下一盘棋。

一盘不只是宋国的棋。

白安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他说，“看出什么了？”

史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宋偃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深。”

白安等着他说下去。

“射天，是做给宋国人看的。杀臣分财，也是做给宋国人看的。他要让宋人以为他是个疯子——一个对他们好的疯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疯子，不会秘召戴氏余党。疯子，不会密会齐国使者。”

白安的眼睛微微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他装疯？”

史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是不是装疯，还要再看。”他说，“但有一件事，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什么事？”

史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王宫的轮廓。

“宋偃的目标，不只是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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