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玄师之谋

【踏莎行·玄师之谋】

涡水西流，下蔡云散，

老槐树下棋枰断。

当年授牧本无心，

谁知牧出天下乱。

悬丝千缕，牵于一腕，

指尖轻动乾坤换。

莫问玄师何处去，

半局残棋待人看。

秦·咸阳·信灵军营

秦惠文王十二年，春

史疾站在点将台上，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那封信在他怀中，隔着衣袍，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下蔡城外，涡水之滨，老槐树下。你师父等你，等了十年。”

十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那个老人，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放羊。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一整天。有时候忽然开口，说一些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史疾，你看那群羊，哪一只会最先被狼叼走？”

“那只……最肥的？”

“不对。是最边上那只。它离群太远，狼下手最容易。”

“那……把它赶回群里？”

“赶回去也没用。它会再跑出来。因为它的眼睛，永远盯着最远的那片草。”

“那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终于明白，老人那天没有说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让它自己明白，离群的代价。”

史疾的手，按在怀中的信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老人这十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

但他更想知道——那个“悬丝”，究竟是什么？

魏·荡阴·公孙衍大营

同一日

公孙衍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

楚军终于到了。

五万楚军，黑压压地驻扎在大营东侧，与魏、赵、韩、燕四军形成犄角之势。

五国联军，二十万人，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但他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楚军虽然来了，却始终不肯与联军混编。

粮道自护，营地自设，进退自决——那五万人，名义上是联军的一部分，实际上还是一支独立的军队，只听楚将一人之令。

更让他不安的，是公子赫那封信。

“有人在暗中串联，想在伐秦之后，另立新君。”

另立新君？

立谁？

公子赫自己？

还是……另有其人？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亲兵。

“去查一件事。”

“将军请吩咐。”

“查一查，公子赫这一个月来，见过什么人。”

亲兵领命而去。

公孙衍重新望向远处的楚军大营。

他有一种感觉——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有人在背后下了刀子。

秦·咸阳·信灵军营

三日后

史疾把七尉召集到点将台前。

七个人，七张面孔，在春日的阳光下，各自带着不同的神情。

赵柱的沉稳，信的锐利，姜大的憨厚，屈宁的文弱，白安的机敏，马三的沉默，耳的专注——七种模样，七种本事，如今都已经是信灵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史疾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我要离开一阵。”他终于开口。

七个人都愣住了。

“先生要去哪里？”赵柱问。

史疾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赵柱。

赵柱接过，看完，脸色变了。

他把信传给信，信看完，传给姜大……一封信，在七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史疾手中。

“先生，”信第一个开口，“那个师父……是好人还是坏人？”

史疾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十三年前，老人教他牧羊，教他看人，教他洞察天下。

那些本事，让他活到了今天，让他成了秦国的客卿，让他有了这三百信灵军。

可也是那个老人，一年前派人刺杀他。

——或者，不是老人派的？

他不知道。

“先生，”白安开口，“大梁那边，最近有些不对劲。那几个持悬丝符的人，还在城里。属下派人盯过，但盯不住。他们像影子一样，一转眼就不见了。”

史疾点了点头。

“我知道。”

“先生此去，会不会有危险？”姜大问。

史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会。”

七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我们跟先生去！”赵柱上前一步，“信灵军三百人，护着先生，谁也动不了先生一根汗毛！”

史疾摇了摇头。

“你们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要见的，只有我。”史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去了，他反而不会出现。”

七个人沉默了。

信忽然开口：“先生，那个人……真的是你师父吗？”

史疾看着他，没有回答。

信继续说：“我小时候，也有一个人教我。教我怎么偷东西，怎么爬墙，怎么从人堆里溜走。后来他死了，死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他顿了顿，缓缓道：

“他说，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当一辈子小偷。是为了让我有一天，能用这些东西，偷回我自己。”

七个人都看着他。

信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先生，”他说，“我不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教你本事的人，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教你的那些东西，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史疾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你说得对。”他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他教我的东西，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他转过身，望着南边的天空。

“我去见他。不是为了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是为了问——”

他顿了顿，缓缓道：

“问一句，为什么。”

魏·下蔡·涡水之滨

十日后

史疾站在涡水边，望着对岸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

十年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更皱了，枝叶更密了。

但它还在，就长在那里。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坐在一块青石上，面朝涡水，背对着他。

史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绕过浅滩，一步一步向那棵树走去。

走到十步之外，他停住了。

“师父。”

老人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等你很久了。”

史疾没有说话。

老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十年前几乎是一模一样——满是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的光芒。

那双眼睛，史疾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能看穿羊，看穿人，看穿天下。

“你长大了。”老人看着他，“也变了。”

史疾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

“一年前，新郑城外，派刺客杀我的人，是不是你？”

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也算是吧。”

史疾的心，禁不住沉了一下，但似乎又被什么托了一下。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又望向涡水。

“史疾，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牧羊吗？”

史疾沉默。

老人继续说：“十三年前，我路过下蔡，看见一个孩子在放羊。那孩子放羊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放羊，是用鞭子赶；那个孩子，是坐在树荫下看。看羊吃什么草，看羊走什么路，看羊和羊之间怎么相处。”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块料。”

史疾听着，没有说话。

“我教了你三年。三年里，我教你什么？”

“教我看人。”史疾道，“教我看羊，教我看天下。”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史疾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看出来，师父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牧羊。”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牧——天下。”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猜对了一半。”

史疾看着他。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玉符。黑色的玉符。符上刻着的，是一根悬在半空的丝线。

“知道这是什么吗？”

“悬丝玉符，是某个组织的信物吧。”史疾道。

老人点了点头。

“这个组织就是悬丝吧，它是什么样的组织？”史疾追问道。

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悬丝，是这天下最老的一根线。”

他走到史疾面前，把那枚玉符递给他。

史疾接过，低头看着。那根丝线刻得很细，细得几乎看不清，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根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弯成一个圈，圈的中间，空无一物。

“这根线，”老人缓缓道，“悬着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史疾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圈，沉默了很久。

“天下？”他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天下。”

“那是什么？”

老人伸出手，指着那个圈。

“是人心。”

史疾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人收回手，望着远处的涡水。

“这世上，最重的，不是江山，不是社稷，不是千军万马。是人心。人心，千钧重。一根丝线，悬得起吗？”

史疾没有回答。

老人自己回答了：

“悬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史疾：

“但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千万颗人心，都系在同一根线上——”

他没有说下去。

史疾替他说了：“那根线，就悬得起千钧。”

老人点了点头。

“十年前，我教你牧羊，是为了让你学会看人心。一年前，有人派刺客杀你，我并没有阻止，就是为了看看——你学会了没有。”

史疾愣住了。

“你……为了试探我，任由我陷入如此的危险中？”

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准确说，那三个刺客，是经由我的手派出去的。我不派，也会有别人派。我暗中嘱咐过他们，不要真的要了你的命，并且适时透露点悬丝的秘密给你，让你有所警觉。”

史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黑冰台的人，早就埋伏在驿亭外面。”老人缓缓道，“我派那三个人去，就是为了让你被黑冰台的人救走，为了让黑犬陪在你身边，同时，也是为了让你能够顺利入秦。”

史疾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终于明白了。

从新郑城外那个夜晚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这个老人的算计之中。

遇刺，获救，入秦，见秦王，甚至建信灵军——

都是这个老人安排的？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入秦？”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秦国，是这天下唯一能让那根丝线——悬起千钧的地方。”

他转过身，望着西边。

望着咸阳的方向。

“史疾，”他说，“你以为你是在为秦国牧羊。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是在为百姓，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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