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棋逢对手

【踏莎行·棋逢对手】

函谷西望，秦关如铁，

东方却有云遮月。

犀首帐下谋士集，

五国旌旗风中猎。

一局棋罢，两军对垒，

暗桩密布魏宫阙。

莫道秦人已占先，

人心深处还有穴。

魏·安邑

秦惠文王十一年，冬

公孙衍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一幅巨大的关东地图，从魏国的安邑，到赵国的邯郸，到韩国的新郑，到齐国的临淄，到楚国的郢都——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西边。

落在函谷关。

落在咸阳。

落在那两个名字上：张仪、史疾。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各国使者已到，在正堂候着。”

公孙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来的有谁？”

“赵国的使者，韩国的使者，燕国的使者，楚国的使者。”亲兵顿了顿，“齐国的使者……没来。”

公孙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齐国的使者没来。

自田需归国之后，齐国那边就再没有消息传来。

他派人去临淄打探，得到的回复是“齐王身体不适，暂不见客”。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齐王在观望，在犹豫，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他不能等。

“走吧。”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正堂

四国使者分坐两侧，见公孙衍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公孙衍摆了摆手，在主位落座。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使抢先开口：“将军，平邑之战后，我赵军元气大伤。韩举将军至今还被魏国关着，赵国上下，日夜盼着将军能为咱们做主！”

公孙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韩使。

韩使会意，立即道：“将军，韩国虽小，但绝不愿做秦国的附庸。只要将军起兵，韩国愿出三万精兵，听候调遣！”

燕使紧接着道：“燕国愿出两万！”

楚使最后开口，声音沉稳：“楚国愿出五万，但有一个条件。”

公孙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

“楚军只听从将军调遣，不与魏军混编。”楚使道，“粮草自备，营地自设，进退自决。”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使、韩使、燕使都看着公孙衍，等他表态。

公孙衍端起面前的酒樽，慢慢喝了一口。

“楚国的意思，本将军明白了。”他放下酒樽，看着楚使，“但本将军有一句话，想请足下转告楚王。”

“将军请讲。”

“合纵抗秦，是五国的事，不是一国的事。楚军若不愿与魏军共进退，那这纵，不联合也罢。”

楚使的脸色微微一变。

公孙衍站起身，走到堂中，环视四国使者：

“诸位可知，秦国为何能一步步蚕食关东？不是因为秦军有多强，而是因为关东各国，各自为战，互不相救。今日赵被攻，魏不救；明日魏被攻，韩不救。秦国今日取上郡，明日取河东，后日就要打到诸位的国都底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本将军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我魏国一国。是为了整个关东！是为了不让秦人把战火烧到诸位的家门口！”

堂中一片寂静。

赵使第一个站起来：“将军说得对！赵国愿听将军调遣！”

韩使紧随其后：“韩国也是！”

燕使也站了起来：“燕国愿从！”

三双眼睛，一齐看向楚使。

楚使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向公孙衍拱了拱手：

“将军之言，在下会一字不漏转告楚王。”

公孙衍点了点头。

“那本将军就等楚王的消息。”

秦·咸阳

十日后

消息传到咸阳时，天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张仪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仪和史疾对坐在几案两侧，中间摆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安邑——公孙衍召集四国使者，合纵之势已成。

第二份，来自大梁——魏王已同意出兵，粮草正在征调。

第三份，来自临淄——齐国依然按兵不动，观望之中。

张仪看完，眉头紧锁。

“齐国还是不动。”他说，“先生上次那一计，确实起了作用。但公孙衍这个老东西，没了齐国，照样把四国拉到了一起。”

史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三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张仪。

“张子，四国联军，若合兵一处，有多少人？”

张仪沉吟道：“赵军能战者尚有五万，韩国三万，燕国两万，楚国若出兵，少说也有五万——加起来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史疾喃喃道，“秦军倾国而出，能有多少？”

“不到二十万。”张仪道，“但那是守在各处关隘的，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十万。”

史疾点了点头。

“所以，若让四国联军合兵一处，直扑函谷，秦军危矣。”

张仪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

史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张子可还记得，臣在平邑时说过的话？”

“什么话？”

“魏齐联军，貌合神离。如今齐国虽未出兵，但四国联军，又何尝不是貌合神离？”

他转过身，看着张仪：

“赵军新败，元气未复，出兵五万，已是极限。韩国三万，燕国两万，都是小国，能有多少战力？楚国五万，却不愿与魏军混编——这说明什么？说明楚王对公孙衍，也并非完全信任。”

张仪的眼睛微微一亮。

“先生是说……”

史疾走回几案旁，拿起那三份密报，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臣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合兵。是让他们合兵之后，各怀鬼胎。”

他放下密报，看着张仪：

“张子，臣需要再去一趟大梁。”

张仪一怔：“先生亲自去？”

“是。”史疾道，“有些事，七尉做不了，得臣亲自去。”

“什么事？”

史疾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也很深。

“去见一个人。”

“谁？”

“公子赫。”

魏·大梁

半个月后

史疾走进大梁城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冬日的雨，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走在泥泞的街道上，活脱脱一个落魄的士人。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城西的那间酒肆门口停下，收了伞，推门进去。

白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手中的算盘差点掉下来。

“先——”

他刚开口，史疾就摆了摆手。

“一间客房。”他说，“要干净的。”

白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有有有，楼上请。”

史疾跟着他上了楼，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门一关上，白安就跪了下去。

“先生怎么亲自来了？大梁现在到处都是魏国的眼线，万一——”

史疾把他扶起来。

“无妨。”他说，“我来，是要见一个人。”

“谁？”

“公子赫。”

白安愣住了。

“公子赫？先生见他做什么？”

史疾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帮他一把。”

公子赫府

三日后

公子赫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从齐国来的商人”，眼中满是狐疑。

“你说你是齐国的商人？有何凭证？”

史疾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公子赫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田忌的亲笔信——当然是屈宁摹仿的——信中言辞恳切，说齐国虽然暂缓合纵，但田忌本人对公孙衍将军敬佩有加，愿暗中相助。若有需要，可遣此人联络。

公子赫看完，沉默了很久。

“田忌将军……”他缓缓道，“他不是已经被齐王赶出临淄了吗？”

史疾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

“公子有所不知。田忌将军虽不在临淄，但他的旧部还在，他的威望还在。齐王可以赶走他的人，赶不走他的名。”

公子赫看着他，目光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白，单名一个安字。”

“白安……”公子赫咀嚼着这个名字，“你来找本公子，想做什么？”

史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小人想请公子帮一个忙。”

“什么忙？”

“给田忌将军一个机会。”

公子赫的眉头皱了起来。

史疾继续道：“公孙衍将军召集四国联军，要伐秦。这是大事，也是好事。但公子想过没有——此战若胜，功劳是谁的？”

公子赫沉默了。

“是公孙衍的。”史疾替他回答，“公孙衍胜了，他在魏国的威望将无人能及。到时候，魏王若想立储——”

他没有说下去。

公子赫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史疾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小人没什么意思。小人只是替田忌将军传一句话：齐国虽未出兵，但田忌将军愿在暗中相助公子。若公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公子赫沉默了很久。

“本公子……要考虑考虑。”

史疾深深一揖：

“小人告退。公子若想好了，可派人去城西那间酒肆，找一个姓白的掌柜。”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公子，合纵伐秦，是公孙衍的棋。但公子自己的棋，得自己下。”

门关上了。

公子赫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秦·咸阳

一个月后

四国联军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急。

赵军五万已出邯郸，正向魏境集结。

韩军三万已出新郑，日夜兼程。

燕军两万已过易水，与赵军会合。

楚军五万已出方城，却停在魏楚边境，观望不前。

公孙衍的帅帐设在魏国的荡阴，距函谷关不到三百里。

秦惠文王接连召集了三次朝议，司马错主战，樗里疾主守，张仪主和——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只有史疾，一言不发。

第四次朝议结束后，秦惠文王把他留了下来。

“史卿，”秦王看着他，“这一个月来，你什么都没说。寡人想听听你的意思。”

史疾沉默片刻，道：

“臣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开口。”

“谁？”

“公子赫。”

秦惠文王眉头微皱：“魏国的那个庶子？他能做什么？”

史疾微微一笑：

“王上，有时候，一句话，能顶十万兵。”

魏·荡阴·公孙衍大营

同一日

公孙衍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一道道代表各国军队的箭头。

赵军已到，韩军已到，燕军已到。只有楚军，停在边境，迟迟不动。

他派去的使者已经去了三拨，楚将的回答都一样：粮草未齐，还需等待。

“等……”公孙衍喃喃道，“再等下去，秦人就把函谷关的石头都啃光了。”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亲兵冲进来，“将军，大梁来信！”

公孙衍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公子赫写来的。

信中说，楚军迟迟不动，是因为楚王接到密报——有人在暗中串联，想在伐秦之后，另立新君。

公孙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另立新君？

立谁？

他没有往下想。

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公子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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