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犀首之影

【踏莎行·犀首之影】

平邑烽烟，齐旗卷赵，

帐中策士眉如刀。

一战俘将十万惊，

从此东方多新纛。

函谷西望，秦关险峭，

暗桩已向敌营抱。

世人皆道张子狂，

不知犀首心更老。

秦·咸阳

秦惠文王十年，冬末

上郡的图籍入藏太庙的那一日，咸阳城下了一场大雪。

史疾站在信灵军营的瞭望台上，望着渭水两岸白茫茫的一片。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他没有回头。

“先生。”来的是黑犬，“张子请先生过府一叙。”

“何事？”

黑犬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道：“魏国来的消息。平邑之战。”

史疾的眉头微微一动。

平邑。

那是赵国的地方。半个月前，他还在地图上看到过——位于赵国的东境，靠近齐国。

谁在打那里？魏国？齐国？

“备马。”他说。

张仪府

张仪的书房里燃着三个炭盆，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史疾进门时，张仪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

地图上，从魏国的安邑到赵国的平邑，被朱砂画了一道粗粗的线。

线的尽头，画着一个问号。

“张子。”史疾拱手。

张仪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是兴奋与警惕交织在一起的神色——史疾从未见他如此过。

“先生来了。”张仪指了指几案对面的席位，“坐。”

史疾落座，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

“平邑之战，”他缓缓道，“魏国胜了？”

“岂止是胜。”张仪冷笑一声，“魏将公孙衍，联合齐将田盼，率魏齐联军大破赵军于平邑。赵将韩举被俘，赵军损失超过两万。”

史疾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孙衍。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魏国阴晋人，与张仪同出鬼谷子门下，却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张仪入秦为相，倡连横；公孙衍留魏为将，主合纵。

两人师出同门，却成了不死不休的对手。

“俘虏韩举……”史疾喃喃道，“这一战，赵国元气大伤。”

“不止赵国。”张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平邑的位置，“先生请看。平邑在何处？赵国东境，与齐接壤。魏齐联军在此击败赵军，意味着什么？”

史疾沉吟片刻，缓缓道：

“意味着魏齐之盟，已成事实。”

“正是！”张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公孙衍这一战，打给天下人看的。他要告诉各国：魏国虽然失了上郡，但还有齐国这个盟友；魏国虽然老了，但还有他公孙衍！”

史疾沉默。

他知道张仪为何焦躁。

张仪入秦以来，最大的功劳就是促成上郡归秦。

但上郡是“取”，是用计谋从魏国手里“取”来的。

而公孙衍这一战，是实实在在的“胜”，是用刀剑从赵国身上“砍”下来的。

这一战之后，公孙衍在魏国的声望，将无人能及。

“张子，”史疾忽然开口，“公孙衍此人，臣想多了解一些。”

张仪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想了解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人。”史疾的目光平静，“他用兵的风格，待下的方式，得意时的神态，失意时的反应。还有——他最怕什么。”

张仪沉默片刻，走回几案旁，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递给史疾。

“这是黑冰台这些年搜集的关于公孙衍的情报。先生看完，就明白了。”

史疾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刻展开。

他看着张仪，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张子与公孙衍，师出同门。在鬼谷子门下时，他是什么样的人？”

张仪的目光忽然变得幽远。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张仪缓缓开口，“他比我用功。”

史疾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先生莫笑。”

张仪苦笑一声，“张某平生自负，从不服人。但公孙衍那厮，确实比我用功。我在鬼谷的时候，喜欢与人辩论，喜欢揣摩人心，喜欢看那些书简之外的、活的东西。公孙衍不同。他把鬼谷子所有的兵书都抄了三遍，每一场古战，他都能倒背如流。老师曾说，我们二人，若论口舌，我不输他；若论兵法——”

他顿住了。

史疾替他补上：“若论兵法，张子不如他？”

张仪点了点头，毫不掩饰。

“正是。”他看着史疾，“所以先生知道，张某为何如此忌惮此人了吧？他能打仗，能练兵，能联合诸侯。我费尽心机取来的上郡，他一战就能让魏国重新挺起腰杆。这样的人，若让他成了魏国的相国——”

他没有说下去。

史疾却听懂了。

若让公孙衍成了魏国的相国，那么张仪这些年为秦国谋取的一切，都将面临最严峻的挑战。

“张子。”史疾站起身，向他深深一揖，“臣请命，率信灵军前往魏齐联军后方。”

张仪一怔：“先生要做什么？”

史疾抬起头，缓缓道：

“去看一看。”

“看一看？”

“看公孙衍这个人。”史疾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他如何用兵，如何待下，如何与齐人相处。看他得意时的模样，也看他可能失意时的破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张子如此忌惮的人，究竟是不是秦国的真敌。”

张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可知，”他缓缓道，“公孙衍此人心思极深，用兵诡诈。你若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史疾微微一笑。

“张子忘了吗？臣在信灵军里，养着一群什么人。”

张仪一怔，随即明白了。

那群人——逃兵、乞丐、刑徒、流民。他们本就是这天下最不起眼的人。

让他们混入魏齐联军的后方，就像往河里滴一滴水，谁能发现？

“先生要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史疾道，“臣要将魏齐联军的粮道、营寨、兵力分布、将领关系，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张仪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

“张某等先生回来。”

魏齐联军大营·平邑城外

半个月后

这是一片连绵数十里的营帐。

魏军的黑旗和齐军的红旗交错着，沿着漳水北岸一字排开。

营寨之间，有专门的通道相连，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日夜有人瞭望。

史疾趴在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透过一丛枯黄的蒿草，望着那片营帐。

他的身边，趴着赵柱。

赵柱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脸上涂着泥，活脱脱一个逃难的魏国流民。

这半个月来，他跟着史疾从咸阳一路赶到平邑，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先生，”赵柱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趴着看？能看到什么？”

史疾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营寨的某个方向。

“你看那里。”

赵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魏军营寨的后方，靠近漳水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帐篷，比别处的都大，帐篷外围着两圈栅栏，栅栏外还有士卒巡逻。

“那是粮仓？”赵柱问。

“不止。”史疾道，“你看那些运粮的车。从北边来的，是齐国的粮；从西边来的，是魏国的粮。两边的车，走的是不同的路，卸在不同的位置。”

赵柱仔细看了看，果然。

“这说明什么？”他问。

史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齐国的运粮官，你的粮被存在魏军的营地里，旁边就是魏国的粮仓，你会怎么想？”

赵柱想了想，道：“我会担心——万一打起来，魏人会不会先抢我的粮？”

“那如果你是魏国的将军呢？”

“我会想——齐人的粮就在我边上，万一他们想撤，我能不能扣下他们的粮，逼他们继续打？”

史疾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粮仓分开放，不是没有道理的。魏齐两国虽然联了军，但彼此之间，并不完全信任。”

赵柱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史疾没有再说下去。他忽然按住赵柱的肩膀，低声道：“别动。”

远处，一队骑兵从营寨中驰出，沿着漳水向西奔去。

骑兵约莫五十骑，清一色的魏军装束。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身披黑色披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骑在马上的姿态——挺拔如松，凛然如刃。

史疾的目光，紧紧追着那道身影。

“那是谁？”赵柱问。

史疾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公孙衍。”

那一夜，史疾带着赵柱，摸到了魏齐联军大营的北侧。

那里有一条小路，是齐军运粮的必经之路。

史疾在这条路上守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一队又一队的粮车从面前经过。

他数了粮车的数量，估算了每辆车的载重，记住了押粮士卒的装束和口音。

三更时分，他们又摸到了魏军营寨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隐隐有火光。

史疾爬上一棵大树，向火光处望去——那是魏军的辎重营，里面堆满了箭矢、戈矛、盔甲。

“先生，”赵柱在树下低声道，“咱们要干什么？烧了它？”

史疾摇了摇头。

“不烧。”

“那……”

“记住位置就行。”史疾从树上滑下来，“现在烧，打草惊蛇。等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赵柱却懂了。

等将来，秦军与魏齐联军对阵时，这些情报，就是最好的武器。

接下来的一个月，史疾带着赵柱，把魏齐联军的营寨摸了个遍。

他记下了每一座箭楼的位置，记下了每一处哨卡的换班时辰，记下了魏军和齐军将领的驻地，记下了粮道、水道、马道。

他甚至混进了附近的一个村子，装作流民，与那些给军营送菜的农夫攀谈，从他们嘴里套出了许多写在纸上会掉脑袋的消息——

比如，齐将田盼与魏将公孙衍，在军议上吵过一架。

比如，齐军士卒嫌魏军的粥太稀，魏军士卒骂齐军的人太傲。

比如，前几天有一批齐军的军饷迟了三天，差点闹出哗变。

……

一个月后，史疾离开了平邑。

他走的时候，魏齐联军的营寨还是老样子。

公孙衍和田盼或许都不知道，有一个从秦国来的“流民”，在这片土地上趴了整整三十天，把他们的每一根骨头，都记在了脑子里。

秦·咸阳

秦惠文王十一年，春

史疾回到咸阳时，城外的桃花刚刚绽放。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张仪府。

张仪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盏杯。

“先生辛苦了。”张仪亲自为他斟满一杯，“请。”

史疾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张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臣此行所见所闻，尽录于此。”

张仪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这一看，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其间他的脸色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看到魏齐粮道分布时，眉头微挑。

第二次是看到齐魏两军将领矛盾时，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次是看到最后一页时——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公孙衍用兵，如臂使指；待下，如待手足。此人不可力敌，只能心战。”

张仪抬起头，看着史疾。

“先生的意思是，公孙衍此人，无法用战场上的手段对付？”

史疾点了点头。

“臣在平邑一个月，看公孙衍练兵、布阵、调粮、巡营。他的兵，对他唯命是从；他的将，对他死心塌地。这样的人，若与他正面交锋，秦军未必能占便宜。”

张仪沉默片刻，问：“那该如何？”

史疾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指着平邑的位置。

“张子请看。魏齐联军虽胜，但胜的是赵国。赵国与秦国，隔着一个魏国。公孙衍的矛头，暂时还指不到秦国头上。”

他顿了顿，手指从平邑向西移动，划过魏国的上党、河东，最后停在函谷关。

“但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张仪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根手指。

“先生的意思是……”

史疾转过身，看着张仪，目光灼灼：

“臣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就要开始为那一天做准备。”

“怎么准备？”

“一，”史疾竖起一根手指，“继续搜集公孙衍的情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记下来。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二，”竖起第二根手指，“离间魏齐。臣在平邑所见，魏齐两军貌合神离。这裂缝，现在只是头发丝细，但只要有人去撬，总有一天会变成鸿沟。”

“三，”竖起第三根手指，“等待。”

张仪微微皱眉：“等待？”

“等待公孙衍犯错。”史疾道，“此人用兵如神，但臣观其为人，有一致命缺陷。”

“什么？”

“太傲。”

史疾缓缓道：“他在魏国，是唯一能打仗的将军。魏王倚重他，士卒拥戴他，诸侯敬畏他。这样的人，最难忍受的，就是被人轻视。”

他看着张仪，一字一顿：

“若有一日，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秦王轻视了，被张子轻视了，被天下轻视了——他一定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张仪的眼睛亮了。

“先生是说……”

史疾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刚刚绽放的桃花，轻声道：

“张子，合纵也好，连横也罢，说到底，都是人心。”

“公孙衍是人，魏王是人，齐王是人，赵国那些战死的士卒，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破绽。”

窗外，一阵春风拂过，吹落了几片桃花。

那花瓣飘飘扬扬，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几上，落在那卷写满情报的帛书上。

张仪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张某此生，做对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是入秦为相。”张仪看着史疾，“第二件，是举荐先生。”

史疾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张子谬赞。臣不过一介牧羊人，侥幸未负所托。”

“牧羊人……”张仪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道，“先生牧的这群羊，可越来越像狼了。”

史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桃花。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而魏齐联军的那片营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沐浴着同样的春风。

魏·安邑

同一时刻

公孙衍站在自家后院的演武场上，看着那些新征来的士卒操练。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人。

那人的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就忘，唯独一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精明。

“公孙将军，”那人低声道，“平邑之战后，各国都在看着您。魏王有意拜您为相。”

公孙衍没有回头。

“我知道。”

“您……不欢喜？”

公孙衍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张仪在秦国，最近在做什么？”

那人一怔，随即道：“据报，张仪近来深居简出。倒是他举荐的那个史疾，前些日子不知去了何处，消失了整整一个月。”

公孙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史疾……”

“将军听说过此人？”

公孙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看着他们手中的戈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良久，他缓缓道：

“告诉临淄那边，就说我公孙衍，想与田忌将军一见。”

那人一愣：“将军要见田忌？可是田忌他……”

“我知道。”公孙衍转过身，看着他，“齐王猜忌田忌，不让他掌兵。但田忌的旧部，还在军中。田忌的威望，还在人心里。”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合纵抗秦，光有魏国不够。必须有齐国。”

那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深深一揖：

“属下这就去办。”

公孙衍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些士卒。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越过院墙，越过城池，越过山川，一直伸向西边。

伸向函谷关。

伸向咸阳。

伸向那个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张仪。

以及张仪身边的，那个叫史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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