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井边夜话，这弟弟藏了刀

婆子被架走后，府里再没人给小麦脸色看。

西跨院最角落的小独院静得发慌，老槐树遮着半边窗，树影晃在窗纸上。小麦把粗布包往炕头一扔，掌心磨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爷爷的信交出去了，婆婆认了这门亲，可她那未婚夫，连个正脸都没见着，只在廊下瞥过一道青衫身影，腰间玉佩晃了一下，侧脸冷得像玉雕。

“模样倒周正。”她摸出颗花生塞嘴里，嘎嘣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还是早上那个送粟米羹的婆子。她没拎食盒，空着手，反手就把门带上，动作又快又轻。

小麦一愣。

婆子几步走到她跟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糙纸，飞快地塞进小麦手里。

“拿着，别让人瞧见。”

小麦攥着那张纸条，还没回过神，婆子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

“西跨院东边，有口井。夜里别去，二少爷……会杀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小麦站在桌边，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她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墨色浓淡不均，和婆子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

二少爷会杀人？

她那个未婚夫？

夜里，小麦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行“二少爷会杀人”总在脑子里转。越不让去，她心里越痒，麦家人从来不是怕事的，何况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

她披了外衣，拎着木桶，推开门。

月色正好，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她循着白天记的路往东走，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井台边一道挺拔的青衫身影。

小麦脚步顿住，屏住呼吸。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井边，垂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却有细微的颤动。那身形，那腰间晃着的玉佩，是廊下那个冷脸未婚夫。

这井，怕是什么特殊的地方。

犹豫间，脚底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那人猛地回头！

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线抿得死紧，眼底没有泪，只有一股子没来得及收敛的狠厉，裹着化不开的悲戚。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剑，剑刃泛着冷光，剑身上沾着点点泥土。

小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很快站稳——她娘说了，遇事别慌，腰杆要挺。

萧珩也愣住了。他飞快地把剑往身后藏，动作太急，剑鞘狠狠撞在井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隔着半丈远对视。

半晌，小麦先开了口，声音稳得出奇，还带着点河东姑娘的嘴贫：“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井边磨刀？刀磨这么快，杀起人来是不是也好看？”

萧珩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河东来的姑娘，见了他手里的剑，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拿他开涮。

他没答，目光沉沉地扫过她的脸。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被人窥探秘密的焦灼：“谁让你来的？”

小麦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睡不着不行啊？”

萧珩往前走了两步，身形更高，低头看她时，眼底的悲戚藏在冷意里：“有人嚼舌根？”

小麦腰杆一挺，攥紧手里的花生，嗓门没降：“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大半夜在这井边偷偷摸摸的，被我撞见了还凶人？咱俩还没成亲呢，你少拿这脸色吓唬我！”

萧珩愣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散了一丝。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小麦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这弟弟，还会害羞？

她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显，又往前凑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萧珩吧？我爷爷和你爷爷定的娃娃亲，我叫小麦，从河东来的。记住了？”

他没说话，却也没再凶她。

小麦从袖子里摸出颗花生，剥开塞嘴里嚼着：“行了，我不问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你继续，我就打桶水，打完就走。”

她放下木桶，摇着辘轳打水。木轴吱呀作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萧珩站在原地，没动。

水打上来，清凌凌的映着月光。小麦拎着桶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云纹缠绕，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和爷爷留在河东的那半块玉，纹路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这玉佩，给我看看。”

萧珩皱眉，沉默了两息，还是抬手，慢慢解下腰间玉佩。

那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小麦接过来，凑到月光下仔细看，纹路、质地，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白天婆子说的那句闲话：二少爷的婚事，早有人盯着了。

盯着的人，是谁？盯着的，又到底是哪门亲事？

小麦打了个寒颤，没敢往下想。她把玉佩递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冰凉的，像这井台的石板。

萧珩飞快地接过玉佩，手攥得紧紧的：“这是我哥留给我的。”

小麦拎起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萧珩！”

他抬头看她。

“你哥的事，我不会多问，”小麦站在月光下，眉眼坦荡，“可咱俩的事，你得想清楚。我娘说了，做人堂堂正正，不缠人。你要是不愿意这门亲，早点说，我收拾包袱回河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长这样，杀了人也怪可惜的。往后想杀人，叫上我，我给你递刀。”

萧珩愣了一下。

小麦咧嘴一笑，拎着桶转身就走，粗布衣裙的背影在月光下格外俏皮可爱，半点不拖泥带水。

身后，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你说，这门亲事，我该怎么办？

回到屋里，小麦把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一个激灵。

萧珩的剑，萧珩眼底的悲戚，井边的秘密，一模一样的玉佩，还有那句“婚事被人盯着”。

萧家，这弟弟，藏着的事，可真不少。

不过那弟弟耳朵红起来，还挺好看。

透过窗户望去，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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