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七十五）

红米仓创新产业园永远都不乏标新立异，巨大的厂房，将外界的喧嚣与内在的安静隔绝开来，这里不但有AI创意，还有酒吧、茶楼以及避风谭。

巴黎厅内，暖黄的灯光透过复古吊灯洒下，映得红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的印象派油画与空气中弥漫的红酒香气，本该是惬意的氛围，却压不住三人之间的紧张与焦虑。

钟晓磊刚落座，就忍不住地问：“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要来酒吧？研究所附近不是有更隐蔽的地方吗？”

“那里人多眼杂，万一被监控拍到，后果不堪设想。”郑志成说。

“是这样！”钟晓磊自从回家后，他夫人刘诗涵那探究的眼神就像一根刺，时刻让他紧绷着神经。

打印人郑教授端起服务员刚倒好的红酒，晃了晃却没有喝。他看着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沉思了一下才说：“这里说话可能方便一些。”

“老师，我们在进行着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目前我们几个人完全被监视了。昨天我在研究所走廊，发现楼梯间多了两个清洁工，眼神根本不像是打扫卫生的，总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感觉想完成这次任务难度非常大。”打印人王欣妍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打印人郑志成，她的脸色比平时显得苍白。

“是的教授，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感觉后面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我。”钟晓磊想起昨天回家时，楼下有个一直“看手机”的男人，直到跟他进单元楼才离开。

“这么说钟老师也遭到监视了！我发现那个陈宇哲现在也越来越不对劲，总是问我以前一起去的那家日料店叫什么，可我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记忆，只能随便编个名字糊弄过去，我怕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暴露。”王欣妍说。

钟晓磊眼底闪过一丝恐慌：“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打印人郑教授的眼角，那里竟出现了细密的皱纹。他知道，基因设定是保持最佳生理状态，理论上不该出现衰老迹象，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是因为这个事情，焦虑、恐惧，加上身体里的自毁程序时不时在提醒着我，能不老吗？”打印人郑教授苦笑着摇头，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我们只是复制品，他们内在的记忆、情感，我们根本理解不了。现在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细胞在加速老化，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暴雷。”

“你们怎么了？”钟晓磊问郑志成。

“还没有见面，她说今早回来，只是我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到家。我也不知道发生那种事情我们的身体会怎么样。”打印人郑志成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个事情我也纠结了很久，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过去究竟有没有这种事情。”王欣妍说话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作为‘复制品’，我们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扮演不熟悉的角色。他要那样，我能怎么办？”

“是呀，有些事情确实说不清楚。”钟晓磊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刘诗涵最近总是躲着我，好久没在一起了，她说工作太累，可你知道这“累”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

“这个我怎么知道？”打印人郑志成说。

“是呀，你当然不知道。”

王欣妍深吸了一口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角色还能扮演多久？看看你，再看看我，我们和母体的差异越来越明显。母体不会忘记自己喜欢的食物，不会对熟悉的地方感到陌生，更不会像我们这样，连基本的情感反应都模仿不像。”

打印人郑志成突然问道：“难道你想去自首？”他最担心的就是团队内部出现动摇，一旦有人背叛，整个计划都会功亏一篑，他们也会被基地就地“销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王欣妍的声音带着迷茫，“即便成功了，我们回到了基地又能怎么样呢？会不会像之前那些失败品一样，被放进绞肉机，彻底销毁？”她想起在迦西亚岛基地时，偶尔看到的那些被运走的“废弃容器，里面装的是什么，简直不敢再想。”

钟晓磊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喝了一口酒：“我的举止也引起夫人的注意了。”昨天她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吃红烧肉了？”

“博士怎么回答的？”打印人王欣妍问。

“当时他只能说最近肠胃不好。我一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最近有些记者老是来采访，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真担心哪天说走了嘴，把基地的事情说出来。”钟晓磊担心地说。

“这项计划我们是不可能提前知道的，基地也在担心我们暴露。”王欣妍也跟着说。

打印人郑教授想了想，然后换了一种语气说，“我们更不知道东大利亚的安全部门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会突然失去自由。”钟晓磊说。

王欣妍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主要是最近一直是没完没了的身体检查，抽血、做CT，检查报告内容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只是在故意试探。”

“你们害怕了？”郑教授的眼神扫过两人，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接着他又说，“其实我又何尝不害怕？只是作为团队的负责人，我必须表现得坚强。”

“害怕又能怎么样？”钟晓磊说，“我只是担心我们根本不能按照指要求完成，最后却像小白鼠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很怕死吗？”郑教授反问。

“你难道不怕？”钟晓磊的眼神里满是不甘。

“虽然我是打印人，但我也有自己的意识，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销毁！”“虽然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值得我们留恋的东西。”打印人郑志成的语气突然变得平淡起来，他继续说，“人类的情感、欲望，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甚至是负担。如果真的要被销毁，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钟晓磊说话的声音带着绝望，“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好像这张脸不是我的，脑子里的记忆也像是别人的故事，根本不属于我。”

“教授，我意识里似乎总是有两个声音在较量。”打印人王欣妍带着迷茫，“一个声音让我完成任务，回到基地，另一个声音却让我逃离，做个普通人。和钟老师说得一样，我确实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奥布莱恩教授在给我们录入记忆时，把他们两个原来的记忆没有彻底分离。”打印人郑志成叹了口气，“你们说得没错，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加快进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基地给的期限是一周时间，如果再不能进入电脑系统，我们都会被启动自毁程序。”

钟晓磊连忙说道：“早上所长通知，要我明天到上海去参加个学术会议，说是关于芯片技术创新的，还说必须我去，其他人代替不了。”

“要去几天？”打印人郑志成的眉头瞬间皱起，这个突发情况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来回至少四天时间。只是我走了之后，研究所那边的情况怎么办？你们两个到底行不行，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能不能不去？”打印人郑志成问钟晓磊，“我总觉得这个会议来得蹊跷，说不定是东大利亚安全部门设下的圈套。”

“会议不是临时安排的，所长说了，必须是我去，这是上级安排的，推不掉的。”

“什么会议，我怎么不知道。”郑志成说。

“你在网上搜索一下就知道真假了。这是请柬。”钟晓磊用手机调出了电子请柬，“所长说，这次会议很重要，关系到研究所和上海那边的合作项目，不能缺席。”

“这讨厌的会议！”郑志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去上海后，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研究所这边，我和王欣妍会尽量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其他研究员那里套取密码，或者找到服务器的漏洞。”

“这样也可以，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我争取早去早回。”钟晓磊尽管心里充满了不安，但也没有把这次上海之行看成个圈套，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上海离北京这么远，万一你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们根本来不及支援。而且你一个人在外，更容易被监控，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打印人郑志成此时显得特别担心。

“那你说怎么办？”钟晓磊看着郑志成，“你能拿出其他办法吗？”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像是在倒计时，提醒着他们时间紧迫。三人端起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咽喉，却压不住心里的焦虑与恐惧。

打印人郑志成心里清楚：这次任务无论成功与否，他们的结局恐怕都早已注定。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坚持下去。不是为了基地，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是谁”，为了在这短暂的“生命”里，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意义。

“既然是这样，你也只能去了。”

“我到现在确实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也罢，刚好借着这次出差离夫人远一点，免得惹麻烦。”

“那就快去快回吧，没有什么事，大家都散了吧。”打印人郑志成也只能任由钟晓磊去参加会议，尽管他不愿意，但是这个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王欣妍说。“我去结账。”

“那我就先走一步。”钟晓磊说完，起身先走了。剩下郑志成等着王欣妍结账回来。很快王欣妍回来了，“教授，我们也走吧。”

“你跟我走。”郑教授说。

“跟你走，我们去哪里？”王欣妍问。

“去宾馆。”

“宾馆？为什么？”

“我要验证一下我们的功能到底能不能用。”

“教授想体验人间的情爱？那好吧。”

（七十六）

导播大厅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屏幕上的画面高速流动，几十个编辑坐在工作台前，紧张地编辑着播放的画面。

“这里画面切慢了”

“字幕再调整一下”

主屏幕上，SLY1390航班的后续报道画面来回切换，有乘客家属在医院外等候的场景，有专家解读“时空异常”的访谈，还有记者在研究所外拍摄的警戒画面，每一个镜头都牵动着观众的神经。

许梦瑶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电子记事本。

屏幕上，郑志成走出机舱的镜头被反复回放，她仔细看着画面里郑志成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异常”的线索。自从得知王欣妍的蓝色血液和“打印人”传闻后，她总觉得这场“回归”背后藏着太多的秘密。

“梦瑶，你的邮件到了。”

记者小李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轻轻放在许梦瑶桌上，“看包装像是化妆品，你网购的东西到了。”

许梦瑶抬起头，接过快递盒，笑着道谢：“谢谢小李，终于到了。对了，你那篇关于SLY1390乘客家属的采访文字，整理出来了吗？主任早上还在问呢。”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校对了。”小李挠了挠头，“主任催得紧，哪敢耽误。不过我总觉得写得不够好，有些细节还不够生动，怕吸引不了读者。”

许梦瑶停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小李放在桌上的样稿，快速浏览起来：“我看了你的样稿，基础框架很好，细节也很真实。你可以根据你叙述的故事结构，再加上一些家属和乘客的对话，比如陈宇哲说欣妍眼睛变色那段，稍微充实和润色一下，可以让情节更有戏剧性，会增加代入感。”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会儿就去修改。”小李点点头说，“不过我还要再看一遍，看看内容上有没有不准确和谬误之处，毕竟这是涉及时空异常的敏感事件，万一出错了，不仅影响电视台的声誉，还可能引起公众恐慌。”

许梦瑶合上样稿，“谨慎点是对的。走，我们到总经理休息室去坐坐，那里能喝点咖啡，正好我也有点累了，顺便跟你聊聊这次采访的细节。”

“好啊！我还想请您再跟我讲一些这次采访的事呢。对了，您在机场看到王欣妍的时候，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有郑教授。”

“年轻人，你的好奇心会得到满足的。”许梦瑶笑着走进休息室，给自己和小李各倒了一杯热咖啡，“不过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上讲，我现在也还在云里雾里。失而复得？意外惊喜？我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成语来准确表述这事件……你说它是时空穿越吧，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你说它是人为阴谋吧，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在采访的时候，有没有从乘客或者警方那里得到一些消息？比如他们这一周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真的遇到了外星人或者进入了时空隧道？”小李捧着咖啡杯，天真地问。

“星际旅行？时空隧道？我也说不清楚。”许梦瑶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事情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王欣妍后颈有淡蓝色印记吗？还有陈宇哲说她性格也变了，这些都不是时空穿越能解释的。而且我从我的朋友那里得知，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怀疑这件事和境外的基因实验有关。”

小李惊讶地张大嘴巴：“基因实验？难道乘客被改造成变异人了？这也太离谱了！我们的报道要不要提这些？”

“暂时不要。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随意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客观呈现事实，同时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争取拿到第一手的真相资料。”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刘诗涵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你们俩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里喝咖啡。导播大厅里都快忙翻天了，你们的主任还在找你们呢。”

“领导，我正要去找您呢。”许梦瑶连忙站起身，“我有个想法，想对钟晓磊博士进行一个独家专访。”

刘诗涵愣了一下，“放着郑志成这么重要的采访对象你不找，偏偏要去采访我们家那位？你想采访点什么？”

许梦瑶很认真地说，“现在观众对SLY1390航班的关注度极高，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大家最想知道的就是乘客这一周到底经历了什么。钟博士作为机上的核心技术人员，肯定知道更多细节，而且他是您的先生，接受我们的专访也会更放松，能说出更多真实情况。”

刘诗涵的心里涌起一丝不安。自从钟晓磊回来后，她总觉得丈夫变得陌生了，尤其是提到“飞行经历”时，总是含糊其词。如果许梦瑶对他进行专访，万一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找借口推脱：“他最近去了上海，要参加一个关于芯片技术创新的学术会议，得等他回来才能安排。”

“太好了！谢谢领导！”许梦瑶立刻露出笑容，心里却悄悄记下了“上海学术会议”这个信息，她想起之前林承晔提到“要在上海对钟晓磊采取行动”，看来这场专访不仅能挖掘新闻素材，还可能见证“真相揭晓”的关键时刻。

刘诗涵看着许梦瑶兴奋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表面上也只能强装镇定：“行了，你们赶紧回导播大厅吧，主任还在等着呢。梦瑶，你那篇关于乘客体检的报道，记得客观中立，不要加入太多主观猜测，以免引起麻烦。”

“您放心吧！”许梦瑶说完和小李一起走出休息室。

回到了工位，许梦瑶重新打开剪辑软件，却没有立刻编辑，而是先拿出手机，给林承晔发了一条消息：“钟晓磊赴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刘诗涵透露必须他去，推测是你们的收网计划。需要我配合吗？比如在会议期间进行专访，帮你们分散他的注意力。”

很快，林承晔回复：“无需配合，我们已在上海部署完毕。你继续关注北京这边的情况，尤其是打印人郑志成和王欣妍的动向，有异常及时汇报。真相揭晓后，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进行独家报道。”

许梦瑶收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郑志成的镜头开始浮想联翩。她知道，这场围绕SLY1390航班的新闻采访，即将迎来关键时刻，她必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用镜头和文字，将真相传递给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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