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毕业季

2000年的盛夏，江州大学被一层黏热的风裹着，热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蝉鸣从早嘶到晚，树荫底下，全是收拾铺盖的毕业生。

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祝你一路顺风》，把离别的愁绪拉得老长。

校门口堆满了编织袋、帆布包、捆好的铺盖卷。脸盆摞着脸盆，暖水瓶用绳子拴着提手，旧书本用麻绳扎成一垛一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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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宿舍的门虚掩着。

老大许正志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报到通知书。纸质很硬，边缘却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潮，晕开了一小块墨迹。他没看上面的字，目光越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操场边的记分牌上。

那上面，还留着他们上次篮球赛的比分。

“咔嚓”一声，门被推开。

老二陈峰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闯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老大，最后一个走的果然是你。”

他把编织袋往床底一塞，腾出手来扯掉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上铺的老三李文博合上书，推了推眼镜，从床帘里探出头：“都齐了？”

“就差周正。”陈峰往椅子上一瘫，指了指门口，“刚看见他在楼下收书，估计又在给学妹签名呢。”

话音刚落，老四就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摞旧书，T恤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蓬蓬的，但眼神很亮。看见宿舍里的三个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书放在空床上，笑了：“你们怎么还没走？”

“等你喝散伙酒。”许正志终于收回目光，把通知书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楼下小饭馆，老位置。”

四个人，没再收拾东西。

上铺的蚊帐还挂着，李文博的考研词汇书翻在第50页，陈峰贴在门后的篮球明星海报卷了角，周正床头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还在顽强地立着。

这些东西，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又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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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宿舍楼，晚风总算带了点凉意。小饭馆的老板娘见是他们，熟练地摆上四张马扎，端来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四瓶冰镇的九江啤酒。

瓶盖起开，泡沫涌出来，带着股微苦的麦香。

“走一个。”

许正志举起杯子，声音很稳。四个人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入喉，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说吧，都去哪儿？”陈峰先开了口，他总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许正志放下杯子，用筷子拨弄着花生米：“省直，政研室。”

“嚯！”陈峰吹了声口哨，“笔杆子啊！以后咱们兄弟要是想在报纸上露个脸，还得靠老大提携。”

“少贫。”许正志瞪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你呢？”

“我？”陈峰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下基层，去临水县的一个乡。具体干啥还不知道，估计就是跑腿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藏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在场的都知道，陈峰家在农村，这一步，他走得比谁都谨慎。

“老三？”

李文博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听到问话，他放下杯子，扶了扶眼镜腿，只说了三个字：“发改委。”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行啊你，一声不响，直接进核心了。”

李文博没接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眼神深邃。发改委的门朝哪开，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终点，是另一场更严苛的考试。

最后，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正身上。

周正刚喝完一杯，正用手背擦嘴。感受到三道目光，他笑了笑，拿起酒瓶给自己满上：“回县里。”

“不去市里？”许正志皱了皱眉，“以你的成绩，留在江州没问题。”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周正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而且，在哪儿不是干活？”

这话一出，没人再劝。

劝了，就显得矫情了。他们都是成年人，知道每一个选择背后，都连着沉甸甸的牵挂或决心。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

他们聊起大一第一次逃课被抓，聊起大二在食堂抢饭的狼狈，聊起大三为了追女生，在楼下弹吉他被泼水…。

那些曾经觉得糗得想钻地缝的事，此刻说出来，却引得四个人哈哈大笑。

笑到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

陈峰趴在桌上，忽然嘟囔了一句：“以后……还能像这样喝酒吗？”

没人回答。

许正志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夜色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以后，咱们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老大，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李文博忽然问。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许正志愣了愣，随即笑了：“瞎说什么呢？咱们四个，就算混得再差，底线不能丢。”

“对。”周正点头，眼神格外坚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问心无愧。”

“我陈峰发誓，”陈峰举起手，像是在宣誓，“以后要是当了官，绝不做贪官！谁要是对不起兄弟，天打雷劈！”

李文博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瞎说。”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豪言壮语，也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以为，凭着四年的交情，凭着这一腔热血，就算天各一方，也能守住这份纯粹。

他们以为，所谓的“社会”，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校园。

凌晨一点，小饭馆打烊。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回寂静的校园。402宿舍的灯，是整栋楼里最后熄灭的。

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明天几点的车？”许正志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八点。”陈峰闷声说。

“我九点。”李文博道。

“我送你们。”周正说。

又一阵沉默。

“睡吧。”许正志叹了口气，“明天，各奔东西。”

黑暗中，周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写得矫情。

此刻，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报到证，他忽然有种预感。

从明天起，他们将踏入一座无形的城。

那座城没有城墙，却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那座城没有守卫，却比任何守卫都严苛。

天快亮的时候，周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四个年轻人站在城门口，意气风发。城门大开，里面金光闪闪。他们笑着冲进去，却在转弯处，走向了四条完全不同的路。

路的尽头，是迷雾。

闹钟响的时候，天光大亮。

许正志起床收拾东西，动作麻利。陈峰在刷牙，牙膏沫子沾了一脸。李文博已经背好了包，正在检查车票。

周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

他知道，梦醒了。

而那座城，已经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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