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麒影

经了昨日萧灵汐一语点破迷障，石不语只觉周身修行的桎梏尽数松开，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天刚蒙蒙亮，他便坐在后山青石上调息，双目轻阖，呼吸绵长。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去控、去夺，只顺着自然韵律运转气息，识海中的玉简泛着温润微光，腰间的匕首也与之遥遥呼应，震颤得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体内五行灵气缓缓流转，再无半分滞涩，那缕桀骜的煞气彻底融入金行之气，随心而动，可聚可散。石不语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抬，一缕淡金色的灵气萦绕其上，温和却凝练，比突破前精纯了不止一倍。

只是这份顺畅，终究被周遭匮乏的灵气拖了后腿。

青云门后山本就地处偏僻，远离宗门核心灵脉，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即便他如今吸纳灵气的效率大增，能引动的灵气也寥寥无几，像捧着一只快勺舀一汪浅滩，任凭怎么努力，也填不满修行的缺口。离开春进入万寂灵境所需的实力，还差着一大截。

石不语指尖微攥，心底难免泛起一丝焦灼。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考研前一个月，专业课还有半本书没看完。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知道路怎么走，但时间不够。导师跟他说：“别急，一口吃不成胖子，但也不能躺着等馅饼。”他当时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想想，导师的意思是：急没用，得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青云门后山就这么大点地方，灵气就这么多，他又不能变戏法似的变出灵石来。

脚边，火星子蜷在软窝里，肚皮一起一伏地打着盹，对主人的心绪毫无察觉，只偶尔咂咂嘴，翻个身继续睡，模样慵懒至极。石不语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人不如龙。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依旧是那道熟悉的灵动身影。

萧灵汐拎着个小巧的食盒，蹦蹦跳跳地走进院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她今日换了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看着不像公主，倒像谁家跑出来玩的小姑娘。

瞧见石不语已经起身调息，她眼睛亮了亮：“守墓的，今日倒是起得早。”

她径直走到灶台旁，瞅了眼石不语提前熬好的米粥，也不见外，自顾自拿了个干净瓷碗盛了一碗，小口啜饮起来。“看你这样子，昨日那关总算是过了吧？”

石不语转头看她，眸中少了往日的冷淡，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淡淡开口：“嗯，多谢。”

这声谢说得诚恳，萧灵汐反倒笑弯了眼，摆了摆手：“多大点事，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主要还是你自己悟性好。”

她喝着粥，目光扫过石不语周身，很快便察觉到异样，歪着头凑近了些：“不对啊，你明明气息顺畅了，怎么看着还是闷闷的？莫非还有别的难处？”

石不语沉默片刻，没有隐瞒，低声道：“灵气不足。”

萧灵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虽然修为不高，但耳濡目染也知道，修行这事，光有悟性不够，还得有资源。青云门后山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跟筛子似的，能留住多少？

她刚要开口，石不语却先一步抛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探寻：“你每次来，路途遥远，凭你的修为，不可能往返如此迅速。”

从前他一心修行，未曾细想。如今静下来才发觉，萧灵汐口中的天启王朝离青云门极远，以她看似娇憨的模样，绝不可能次次独自长途跋涉而来，且每次来都神色轻松，毫无奔波之态。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被戳破了秘密，萧灵汐也不慌张，咬着勺子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果然被你看出来啦。我才不会自己跑这么远的路，累都累死了。”

她放下瓷碗，朝着院外密林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声音放得更柔：“是我父皇给我的坐骑，陪着我一起来的。只是我怕它动静太大，惊扰你修行，也怕被青云门的人瞧见，惹来多余的闲话。所以每次到了青云山脉外围，就让它藏在深处的隐蔽林子里自己玩耍，等我走的时候，再传音唤它过来。”

石不语眉梢微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密林。那片林子郁郁葱葱，平日里毫无异样，此刻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尊贵温润的气息。若非他修为突破，感知变得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是什么坐骑？”

“墨玉灵麒。”萧灵汐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却又刻意压低了声线，“是上古灵界的瑞兽，我父皇的心爱之物，疼我才让它给我代步的。这小家伙灵性得很，让它藏好，便绝不会露出半点动静，连气息都收得干干净净。”

她说着，轻轻打了个响指。密林之中，一道墨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麒麟香气，转瞬便消散。那气息尊贵平和，却又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压，绝非凡间妖兽可比。

石不语心中微震。墨玉灵麒的名头，他曾在古籍残页上见过，乃是上古顶尖神兽，血脉尊贵，唯有修仙界的顶尖大能才能驯服。萧灵汐竟能将其作为坐骑，她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显赫。

脚边的火星子，被这丝细微的气息惊动，慢悠悠地抬起头，朝着密林方向瞥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好奇或是惧怕，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趴回窝里，仿佛那传说中的上古神兽，不过是寻常山野走兽。

萧灵汐瞧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你这小灵宠，倒是眼界高得很，见了墨玉灵麒都不动声色，想来也不是凡品。”

石不语没接话。火星子是什么来头，他心里清楚——师祖的真龙后代，见了麒麟自然不稀奇。但他不会说，只是看着萧灵汐，等她继续。

他隐约觉得，萧灵汐今天要说的，不止是坐骑的事。

萧灵汐也懂他的心思，捧着瓷碗，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颠覆石不语的认知：“你是不是觉得，万寂灵境是青云门的试炼秘境，青云门就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修仙宗门？”

石不语默然点头。这是他来到这里后，一直认定的事。

“其实啊，都是假象。”萧灵汐放下瓷碗，神色认真了几分，“万寂灵境本就不是青云门所有，它是我天启王朝皇族掌控的上古遗迹，里面藏着上古传承与灵脉。青云门，不过是我王朝指派、看守秘境的宗门罢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父皇萧惊渊，是天启王朝的帝王，更是我皇族修仙大宗玄天启宗的宗主。玄天启宗的品级，远非青云门能比，父皇的修为，也早已超出青云门众人的认知。每隔三年选拔弟子入秘境，说是试炼，实则是父皇在筛选资质上乘的修士，纳入玄天启宗，为王朝效力，壮大皇族实力。”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石不语心底炸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处的是一方小小的宗门秘境，却不想，这一切不过是天启王朝布下的棋局。青云门是看守者，而他们这些弟子，不过是被挑选的棋子。

难怪萧灵汐能随意出入青云门后山，难怪她拥有墨玉灵麒这般神兽。原来她背后，站着整个天启王朝，站着修仙界的顶尖势力。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导师带他去医院实习。第一天，导师指着整个科室说：“你以为你看见的就是全部？这只是冰山一角。上面还有院领导，还有卫健委，还有你根本接触不到的层面。”他当时觉得导师在吓唬他，后来工作了才明白，这话是真的。

现在，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见石不语神色微动，萧灵汐又转回了他先前的困境，笑着道：“我知道你愁什么了。青云门后山灵气稀薄，你就算吸纳得再顺畅，也没多少灵气可用。说到底，就是缺灵石吧？”

石不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确没有灵石。在青云门他本就不受重视，每月的俸禄少得可怜，能勉强糊口已是不易，根本没有多余的灵石用来修行，只能靠吸纳天地灵气苦苦支撑。

萧灵汐瞧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说中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绣着精致云纹的锦袋，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歪着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灵石呢，我有。给你用也没问题。”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但是——”

石不语看着她。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萧灵汐把锦袋往身后一藏，笑嘻嘻地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石不语皱了皱眉：“什么事？”

“还没想好呢。”萧灵汐理直气壮，“反正不会让你去送死，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万一以后我有什么麻烦，你得帮我一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一次。”

石不语看着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认真——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认真。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有个同学找他帮忙写论文，说“下次我请你吃饭”。后来饭没吃上，论文倒是写了三千字。再后来那同学毕业去了外地，再也没联系过。他也没觉得亏，就是觉得“下次”这两个字，有时候挺不靠谱的。

但萧灵汐不一样。她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人。

“什么忙都行？”他问。

“不违法、不送死、不伤天害理。”萧灵汐掰着手指头数，“就这三条。其他的，你不能拒绝。”

石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萧灵汐眼睛一亮，把锦袋从身后拿出来，塞进他手里，笑得眉眼弯弯：“成交！反悔的是小狗！”

石不语握着锦袋，灵石温润的触感透过锦袋渗出来，沉甸甸的。他看了萧灵汐一眼，觉得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眼倒是不小。

一个“以后”的承诺，换一袋现成的灵石。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但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些灵石，没得挑。

“多谢。”他说。

“不客气不客气。”萧灵汐摆摆手，又蹲下来戳了戳火星子的肚皮，“反正你记住了，欠我一次。”

火星子被她戳醒了，不耐烦地“嘤”了一声，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萧灵汐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着密林方向轻轻传音。

不过片刻，密林之中传来极轻的踏叶声。墨玉灵麒缓缓走出，身形矫健，通体墨玉般温润，头顶的犄角泛着淡淡的金光，周身气息内敛，温顺地走到萧灵汐身边，低下头颅。

萧灵汐摸了摸灵麒的脖颈，转身对着石不语挥挥手：“我先走啦，明日再过来蹭粥。你好好用灵石修行，可别浪费啦——反正你欠我的，跑不了。”

说罢，她翻身跃上灵麒的脊背。墨玉灵麒四蹄轻踏，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麒麟清香。

石不语站在院中，手握灵石锦袋，望着天际消失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袋，又看了看识海中微微发亮的玉简，摸了摸腰间轻颤的匕首。

一袋灵石，换一个“以后”的承诺。这笔账，说不上谁赚谁亏。但他知道，从萧灵汐道出秘辛的这一刻起，他的修行路，已然不再局限于青云门后山这片小天地。天启王朝、玄天启宗、万寂灵境的真相，还有手中这些灵石，都将推着他，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火星子蹭了蹭他的脚背，仰着头看他，“嘤”了一声。

石不语低头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转身回到青石上，盘膝坐下。他打开锦袋，取出一枚中品灵石握在掌心。灵石入手温润，灵气顺着掌心渗进经脉，比天地间那些稀薄的灵气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闭上眼，运转体内五行，开始吸纳。

灵石在手，路在脚下。

欠下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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