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松岭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看了一眼林远的手机导航，皱了皱眉。

“这地方可偏啊，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啥？”

林远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点事。”

“探险？拍照？”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不像啊，你这打扮……”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旧夹克，皮鞋。确实不像户外爱好者。

“就……去见个人。”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深夜拉客的规矩：少问，多开，安全送到地方收钱走人。

车开上西四环，然后转阜石路。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路灯的间隔越来越长。林远靠着车窗，玻璃冰凉。他看了眼手机，时间：03:17。

离坐标点还有四十多公里。

他重新打开地图，研究那个位置。黑松岭，海拔大概八百米，属于太行山余脉。卫星图上看，周围全是山地，植被茂密。那个方形轮廓到底是什么？护林站？废弃的观测所？还是别的什么？

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想真正地活一次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师傅，”他忽然开口，“您觉得……人怎么才算真正地活一次？”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他：“哟，哲学问题啊。”

“就随便问问。”

车开过一座桥，下面是干涸的河床。司机想了想，说：“我开了二十年车，拉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要我说啊，人活着就两件事：知道自己要啥，然后去要。”

“就这么简单？”

“简单？”司机笑了，“小伙子，光是‘知道自己要啥’这一条，百分之九十的人一辈子都搞不明白。”

林远沉默。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二十八岁，他想要的东西很具体：下个月绩效拿A，今年能涨薪百分之十五，颈椎别出问题，父母身体还好，银行卡余额能突破六位数。

但这些真的是“要”的东西吗？还是只是“应该要”的东西？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灯彻底消失了，只剩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有反光标志一闪而过。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无名路。”

司机减速，打方向盘。车离开铺装路面，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周围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车灯照亮飞扬的尘土。

“就这儿？”司机问。

“按导航走。”

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开始刮擦车身。林远摇下车窗，冷冽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他看了看手机，信号还剩一格。

“到了。”司机停下车。

前方没路了。车灯照亮一片空地，长满杂草，尽头是一个缓坡。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坡上三百米处。

林远付了钱，二百一十四元，加上十块钱的感谢费。司机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真不用我等你？”

“不用。”

“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

“没事。”

司机摇摇头，调转车头。车灯划破黑暗，然后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彻底的、绝对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城市那种永恒的低频嗡鸣。只有风声，穿过树林的、悠长的风声，还有不知名的虫鸣。

林远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轮廓。他面前是一个缓坡，坡度大概三十度，长满灌木和杂草。坡顶似乎有什么建筑物，在夜色里呈现出一个方形的剪影。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黑暗。

该上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坡很陡，土很松。皮鞋在这种地形上毫无用处，他只能手脚并用，抓住灌木的根茎借力。枯枝划破他的手背，留下细小的血痕。有几次差点滑倒，他死死抓住一丛荆棘，掌心传来刺痛。

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喘气。

回头看去，来路已经隐没在黑暗中。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像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在半山腰，在凌晨四点的荒山，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继续向上爬。

十分钟后，他到达坡顶。

那确实是一个建筑物。不大，大概二十平米见方，砖石结构，平顶。墙壁斑驳，爬满藤蔓。没有门，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门洞，里面漆黑一片。

看起来像是六七十年代建的护林站或者气象观测点，早就废弃了。

林远走到门洞前，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砖和枯叶。墙角结着蜘蛛网。正对门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痕迹——像是曾经钉过什么东西，留下了四个钉孔。

走进去。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声。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游移，照亮剥落的墙皮、涂鸦的残迹、不知名昆虫的空壳。

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秘装置，没有奇怪符号，没有等待他的人。

只有一间废弃的破屋子。

林远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花了二百多块钱打车，爬了半小时的山，手掌被划破，裤腿沾满泥土，就为了看这个？

那条短信可能是谁的恶作剧。可能是某个无聊的程序员写的自动脚本，随机发坐标，看有没有傻子真的会来。而他，就是那个傻子。

他苦笑，摇了摇头。

算了，至少看到了星空——他抬头，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看到了一小片真实的星空。在北京，这是稀有景观。

然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林远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来自任何APP，而是直接出现在锁屏界面，白色的系统字体，在黑底上格外醒目：

【抵达确认】

【坐标验证通过】

【系统绑定中……】

他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突然一花。

不是手机屏幕，是他自己的视野——眼前突然浮现出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像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界面简洁，科技感的线条，左上角显示着时间：

04:00:00

正中央是一行字：

【极限生存直播系统绑定成功】

下面是一个进度条，飞速填充到100%。

然后界面刷新，出现新的内容：

【首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城市地下生存测试

起点坐标：您当前所在位置

终点坐标：系统稍后提供

时限：72小时

要求：生存，并抵达终点

基础奖励：现金500,000元，体质小幅强化

【任务倒计时：71:59:59】

【是否接受？】

【10秒后自动接受】

林远呆呆地站着。

他眨了眨眼，界面还在。他转头，界面跟着转动，始终保持在视野正中央。他闭上眼睛，界面依然清晰——不是投射在眼皮上，是直接出现在视觉皮层。

不是幻觉。

抬起手，想触摸那个界面，手指穿了过去。界面是虚的，只对他可见。

倒计时在跳动：7、6、5……

“等等！”他脱口而出。

但倒计时归零了。

【任务接受成功】

【直播模块启动中……】

【多机位就绪】

【信号传输正常】

【直播间已创建】

【在线观众：1】

界面右上角出现一个小窗口，显示着观众人数：1。下面开始滚动弹幕——只有一条，来自一个叫“深夜游客001”的用户：

“新直播间？这是什么特效？”

林远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僵在半空。

风吹过破屋，带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天快亮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好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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