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我是垂眉摆渡翁，却独独偏爱侬。

——我整个青春时代，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都始于那个冬天，你是无意间掠过我心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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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天，风里总带着一股钻入骨髓的湿冷，像钝刀子，慢慢磨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林桑晚接到陆子明电话时，正被母亲往手里塞一张购物清单和两张红票子。

“晚晚，去超市买点排骨和山药，晚上给你爸炖汤，还有其他的配料我都写清单上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哗哗的水声。

她应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清单。

手机在家居服口袋里震动，掏出一看，屏幕上跳跃着“陆子明”三个字。

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风声和零星的叫喊。

陆子明的声音倒是依旧爽朗，只是语速有点急：“晚晚！快帮我看看，我围巾是不是落你家了？昨儿去你家打游戏，走的时候慌里慌张的。我现在过来拿，大概十分钟到你家！”

林桑晚走到玄关，柜子上果然摆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被母亲细致地叠成了方正的小块。

“是有一条，我妈还特意叠好了。”她拿起围巾，柔软的触感贴在指尖，“刚好我也要出门，顺路给你带过去，在我家附近那个老公园门口见。”

“成！够意思！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林桑晚转身上楼换衣服。

脱下毛茸茸的珊瑚绒家居服，她选了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套上那件略显蓬松但保暖十足的红色羽绒服，下身是加厚的浅灰色打底裤，在搭配一条红黑格纹的毛呢短裙，脚上蹬着及踝的棕色雪地靴。

冬日的干燥让她及腰的长发总是静电乱飞，她对着镜子，利落地将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头，碎发全部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皙，因为室内暖气而透着淡淡的粉，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瞳仁很黑，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波。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拿起手机和钥匙，最后将那条叠好的围巾抱在怀里。

公园离她家只隔两条街，是有些年头的市民公园，设施陈旧，但树木高大。

冬日里，梧桐和银杏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掠过，更添几分萧瑟。

林桑晚到的时候，公园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

她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往手心呵了一口白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寂静的街道。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两个颀长的身影从斜对面的巷口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陆子明，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远远地就扬起手臂朝她挥舞，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少年气。

然而，林桑晚的目光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磁力线猛地拉扯，瞬间定格在他身侧那个人影上。

时间仿佛被骤然稀释、拉长。

那是一个极其打眼的少年。

个子很高，甚至比一米八出头的陆子明还要高出半个头。

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打底，外罩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长款羊毛大衣，没有系扣，随着步伐衣摆微微掀动。

下身是修身的运动裤，勾勒出笔直的长腿线条，脚上一双干干净净的运动鞋，在冬日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他的皮肤是冷冽的白，五官深邃立体，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而流畅，是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浓颜系长相，偏偏气质又沉静，冲淡了五官带来的浓烈感。

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极其幽深的眼睛，瞳仁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此刻平静地望过来，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像冬夜里寂静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光，引人探究，又带着天然的疏离屏障。

林桑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怀里的围巾似乎变得有些烫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入柔软的羊毛中。

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车鸣、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急速退去，归于一片嗡鸣般的寂静。

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毫无预兆地、沉重而清晰地“咚”了一声，接着便失了序，慌慌张张地乱跳起来，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发麻。

“晚晚！等久了吧？冻坏没？”陆子明已经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他大大咧咧地伸手，似乎想拍她的头，看到扎起的高丸子头，又收了回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林桑晚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她有些仓促地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撕开，重新聚焦在陆子明身上，声音比平时略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没，我也刚到。给你围巾。”

她将围巾递过去。

陆子明接过来，随手抖开，嘴里念叨着：“可算找着了，我妈新给我买的，丢了又得叨叨我……”他一边说，一边有些笨拙地把围巾往脖子上绕。

这时，他身边的少年也缓步走了过来，在陆子明身侧站定。

距离近了，林桑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干净的皂角香。

“喏，介绍一下，”陆子明总算把围巾戴好，深灰色衬得他脸黑了些，他用力拍了一下身边人的胳膊，语气熟稔又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炫耀，“我铁哥们儿，耿叙白，就隔壁一中的，比咱们高一届，真正的牛人！成绩好，打球帅，还会玩音乐唱歌也贼啦好听！”

他转向耿叙白，指了指林桑晚，“这我初中同学兼好哥们儿，林桑晚，就我跟你说过的，特仗义那个。”

名叫耿叙白的少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依旧很静，像月光下无波的湖面。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声音比林桑晚想象的更清润些，却也带着冬泉般的凉意：“你好，耿叙白。”

“……你好，我是林桑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镇定，只是尾音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弯了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但脸颊肌肉有些僵硬。

陆子明似乎完全没察觉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滞，他已经自顾自从耿叙白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拿过奶茶，塞到林桑晚手里：“给，红豆芋泥奶茶，五分糖，刚在路口那家买的，还烫着呢。算你帮我送围巾的跑腿费！”

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戴好围巾，陆子明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难得带上一点正经：“那啥，晚晚，我跟叙白等会儿还有点别的事儿，就不能陪你去超市送你回去了。”

他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看着要起风了，你赶紧买了东西回家，别在外头晃悠，冷。”

林桑晚心里微微一动。

她和陆子明从初中玩到现在，对他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陆子明父亲早逝，母亲工作忙，他性子野，又讲义气，偶尔会跟校外一些朋友混在一起，处理些在她看来有些“危险”或“麻烦”的事情。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耿叙白。

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侧脸的线条在冬日下午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他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沉静的气场，莫名让人觉得……或许他不是陆子明往常那些咋咋呼呼的朋友。

压下心里那点莫名涌起的、混杂着担忧和更多好奇的细微情绪，林桑晚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更轻，“你们……注意安全。”

陆子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容重新变得明亮：“知道了，小管家婆。走了啊！”

他转身，很自然地搭上耿叙白的肩膀，“叙白，走，那边该等急了。”

一直沉默的耿叙白，在转身迈步之前，目光似乎又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一瞬。

那眼神依旧很淡，像深秋掠过湖面的风，拂过柳梢，了无痕迹。

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随着陆子明的力道，转身，并肩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更僻静的街道走去。

林桑晚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捧着那杯滚烫的、甜香四溢的红豆芋泥奶茶。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渐渐走远。

陆子明边走边比划着什么，侧着头对耿叙白说话，而耿叙白只是偶尔微微颔首。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黑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偶尔带起，步伐从容，肩背挺直，在萧瑟的冬日街景里，划出一道清冷而挺拔的弧线。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下一个街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林桑晚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奶茶，吸管尖端还封着薄薄的塑料纸。

她用力一戳，“噗”地一声轻响，封口破裂。

含住吸管，温热的、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被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静谧又深邃的眼神，点燃了一小簇幽微的、执拗的火苗。

它安静地燃烧着，持续散发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热度。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沙和枯叶，扑打在脸上耳朵上，微微的发疼。

她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子，转身，朝着超市的方向走去。

脚步如常，心跳却迟迟不肯恢复正常。

她那时并不知道。

这一眼，始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寒冷而灰暗的冬日午后。

却几乎在瞬间，无声地改写了某些命运的纹路。

十七岁这年冬天，南城湿冷的风里，林桑晚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大而寂静的……山洪初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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