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窃的“青玉蝉”

那行字迹淡得几乎要散开，沈长歌只来得及瞥见“接触……关联……微弱……”几个残缺的词，意识便被迫抽离。眼前是公主府西角门内一条狭窄的廊道，青砖墙皮斑驳，空气里飘着陈年的木料和香灰味儿。领路的小厮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木枷在踏入外院偏厢前被取下。两个沉默的健妇拿来一套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裤，示意他换上。脖颈骤然一轻，沈长歌活动着僵硬的肩骨，指尖触到皮肤上被木枷边缘磨出的深深血痕，火辣辣的。他换上衣服，布料粗糙，但干净，没有牢狱的霉腐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行头，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扯了扯嘴角。

偏厢里已经等着三个人。一个山羊胡的老学究，正襟危坐，手指在膝盖上虚画着什么。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书生，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眼打量门口。还有一个精悍的短打汉子，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见沈长歌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敌意。竞争关系，不言而喻。

沈长歌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学着那汉子的样子，也闭上了眼。脑子里却飞快转着：青玉蝉……这名字有点耳熟。前朝崇道，尤重蝉形玉器，认为蝉蜕于浊秽，饮露登高，近乎仙品。宫廷礼器中有一种“青玉含蝉”，是祭天时置于香炉旁的厌胜之物，取“清音通玄”之意。公主心爱之物……会是这种来历么？

没等他想明白，先前那管事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内侍。管事换了身更正式的藏青袍子，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扫，沉声道：“几位都通过了初试，见识不俗。眼下府里正有一桩棘手事，需借诸位慧眼。随我来。”

一行人出了偏厢，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清幽的小院落。院子不大，正北是三间精巧的书房，门上悬着匾额“漱玉轩·东暖阁”。这里已是漱玉轩的外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梅香，与方才外院的陈旧气息截然不同。沈长歌精神一振，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匾额。漱玉轩……总算踏进来了。意识深处，罗盘指针似乎微微一动。

“三日前，殿下心爱的一枚青玉蝉在此间书房不翼而飞。”管事推开中间书房的门，示意众人进去，自己站在门口，“书房平日只供殿下偶尔小憩、翻阅闲书，并无贵重物件。唯独这青玉蝉，殿下时常把玩，那日看完书便顺手放在多宝阁第二层的空处，未及收回。次日清晨，侍女打扫时便不见了。”

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张花梨木书案，一把圈椅，靠墙是多宝阁，上面稀疏摆着几件瓷器和书卷。窗户是菱花格，糊着素绢，从内闩着。地面是光滑的金砖，纤尘不染。

“门窗完好，并无撬痕。”管事继续道，“三日内，进出过此间的，只有殿下身边四名近侍侍女，轮流当值洒扫。均已问过话，皆言未曾见异常，更未私拿。”他顿了顿，“殿下不欲声张，但此物意义非凡。诸位可自行察看，若有发现或推断，半个时辰后，在此回话。”

说罢，他便退到院中，与那两名内侍低声交谈起来。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老学究率先动起来，凑到多宝阁前，几乎把脸贴上去，一寸寸查看。年轻书生则去检查窗户闩子，又趴在地上看砖缝。短打汉子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如鹰，最后落在书案和椅子上。沈长歌没急着动，他先是在门口站定，将整个书房布局收入眼底，然后才慢悠悠踱步进去。

他的目光掠过老学究撅起的屁股，掠过书生沾灰的袍角，掠过汉子绷紧的肩背，最后落在多宝阁第二层那个所谓的“空处”。那里确实空着，但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形压痕，很新，与周围积着的薄灰形成微妙对比。像是有什么扁平的东西曾短暂搁置，又被取走。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层格平行。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金砖地面反射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而在那“空处”下方的砖面上，有一小片极其模糊的、类似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浅淡印子，约铜钱大小，位置有些偏。

不是打扫时留下的。沈长歌想。侍女洒扫，水痕要么均匀，要么在墙角。这印子孤零零的，位置也怪。

他起身，走到窗边。书生正在研究窗闩，嘴里嘀咕：“从外头绝无可能打开……”沈长歌没理他，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很干净，但靠外的边缘，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的颗粒，像是……泥？

帝都这几日并无雨，府内路径皆铺砖石。这泥点从何而来？

他正要凑近细看，耳朵忽然捕捉到院中管事与内侍的低语飘来一丝片段。其中一个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谢大人方才又叮嘱，此物失落，恐非寻常窃盗，或与近日‘气运扰动’有关，须得谨慎……”

气运扰动？

沈长歌心头猛地一跳。谢大人？钦天监的谢观星？他果然在关注此事！而且提到了“气运”！

就在他心神微分这一刹那——

砰！哗啦！

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声和碎裂声从身后炸开！沈长歌骇然回头，只见原本紧闭的另一扇窗户的素绢被撞出一个大洞，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棱地飞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在书房内横冲直撞！它翅膀扫翻了多宝阁边上一个铜制水盂，里头残存的半盂清水倾泻而出，正好泼在那片有可疑水渍印的金砖区域附近，水漫一片，什么痕迹都看不清了。

“晦气！”短打汉子怒喝一声，下意识挥手去赶。老学究吓得倒退两步，差点坐在地上。书生更是脸色发白，躲到了书案后。

乌鸦在屋里乱撞了两圈，终于找到破洞，又钻了出去，留下几片黑羽缓缓飘落。

院子里传来管事的呵斥和脚步声。沈长歌盯着那一片被水淹没的地面，嘴角抽了抽。霉运，虽迟但到。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片水渍印是关键之一，现在好了，泡汤了。

管事沉着脸走进来，看了一眼狼藉，挥手让跟进来的仆役收拾。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四人，尤其在沈长歌脸上停顿了一瞬，才道：“意外而已。诸位继续。”

继续？关键痕迹没了。沈长歌吐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多宝阁。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验证他某个猜想的小工具。他记得刚才进来时，瞥见多宝阁下层角落，似乎扔着一小段用来捆扎书卷的细麻绳。

他走过去，弯腰去拿——

手摸了个空。

那短打汉子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边，手里正拿着那截麻绳，在指间随意缠绕把玩，见沈长歌看来，还挑眉笑了笑：“兄台也要用？稍等，我看看这绳子可结实。”

沈长歌默默收回手。得，又一样。

他索性直起身，不再执着于寻找实物证据。时间不多，痕迹被毁，工具被占，常规路子走不通了。他环顾书房，目光再次掠过窗户、多宝阁、书案，最后落在院中那四名已被叫过来、垂手侍立的侍女身上。她们年纪相仿，衣着统一，低眉顺眼，但细微处仍有差别。甲女手指绞着衣角，乙女脚尖微微朝外，丙女嘴唇抿得发白，丁女……丁女站得最稳，眼神却偶尔飞快地瞟向书房东墙。

东墙那边，除了一个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的墙壁，别无他物。

沈长歌心里那模糊的推测，渐渐清晰起来。他走到门口，对管事拱了拱手：“管事，在下有些想法，或许可当着几位侍女的面说一说？”

管事有些意外，看了看沙漏：“时辰未到。”

“无妨，只是说说看法，若不对，再查便是。”沈长歌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懒散。

管事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可。”

老学究、书生和短打汉子也围了过来，神色各异，都想听听这个最后进来、又接连“倒霉”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

沈长歌踱到四名侍女面前，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忽然开口：“殿下平日，可是喜用沉水香？”

侍女们一怔，甲女下意识点头：“是……殿下书房、寝殿，常燃此香。”

“沉水香气息沉静，但烟气略重。”沈长歌走到那幅山水画前，“尤其是悬挂画轴之处，时日稍久，画轴顶端容易熏染微黄烟迹。”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画轴顶端与墙壁悬挂的铜钩接触之处，“可这幅画，画轴顶端颜色均匀，并无熏染。说明什么？”

侍女们面面相觑。管事眼神微凝。

“说明这幅画挂上去的时日不长，或许就在这三日之内。”沈长歌转过身，看着侍女丁，“而据我所知，殿下书房陈设，向来不喜变动。除非……是有人动了这幅画，又原样挂回，但挂的时候，或许心急，或许不察，画轴与铜钩的接触点，与原先有了细微差别。”

丁女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动一幅画做什么？”书生忍不住插嘴。

“或许不是为了画。”沈长歌走回多宝阁前，指着第二层那个空处，“青玉蝉是在这里丢失的。但若有人从窗外伸手进来偷窃，”他指了指被乌鸦撞破的那扇窗，“手臂长度，恰好能够到这个位置。只是窗扉从内闩着，如何伸手？”

短打汉子冷笑：“所以还是内贼。”

“窗扉从内闩着，不错。”沈长歌点头，“但若行窃之人，本就一直在室内呢？”

众人一愣。

“侍女洒扫，进出书房，合乎情理。但若有人在洒扫时，故意将窗闩虚掩，未曾扣死，然后离开。待夜深人静，再从此窗翻入，伸手取走玉蝉，原路返回，从外将窗户推回闭合——只要力度巧妙，那未扣死的窗闩或许也会被震回原位，造成完好的假象。”沈长歌语速平缓，“当然，这需要时机，也需要对侍女轮值规律极为熟悉。”

“证据呢？”老学究皱眉，“即便窗闩可做手脚，那泥点又如何解释？府内何来泥污？”

“府内没有，但若有人深夜从外翻窗而入，鞋底或许会从窗外的花圃带进些许泥土。”沈长歌看向窗台，“那点泥痕极淡，若非特意查看，几乎忽略。而且，乌鸦为何偏偏撞破这扇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侍女丁：“或许是因为，这扇窗的素绢，近日曾被取下又重新裱糊过？新糊的绢纸，糨糊气味或许会吸引某些飞虫，进而引来捕食的乌鸦？而重新裱糊的原因……可能是之前取窗时，不小心弄破了旧绢？”

丁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仍是推测。”管事沉声道，但看沈长歌的眼神已大为不同。

“是推测。”沈长歌承认，“但若结合藏赃之处，或许就能坐实。”他猛地转身，再次指向那幅山水画，“动过画轴，或许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画后的墙壁！那枚青玉蝉，薄而扁平，若嵌入墙壁砖缝，再挂上画轴遮掩，谁能发现？只需事后寻机再取走即可。而昨夜至今，谁有机会独自进入书房？”

他目光如刀，直刺丁女：“丁姑娘，你昨夜轮值看守院门，亥时三刻曾借口腹痛，离开约一盏茶时间。对吗？”

丁女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她嘴唇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无需再多言了。管事脸色铁青，一挥手，两名健妇立刻上前扭住了丁女。短打汉子一个箭步冲到东墙，小心翼翼摘下那幅山水画。画后墙壁的砖缝里，果然有一点不自然的凹陷，大小正与那枚青玉蝉相仿，虽已空空如也，但边缘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青玉摩擦留下的石粉。

书生和老学究看得目瞪口呆。短打汉子看向沈长歌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异。

就在此时，院门方向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梅树掩映的月洞门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月白宫装，外罩淡青纱帔，容颜在疏影暗香间看不真切，只觉一种琉璃般剔透易碎的美，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疏离与静谧。几名侍女垂首恭立其后。

院中霎时鸦雀无声。管事慌忙躬身：“殿下。”

安宁公主云漱玉的目光，轻轻掠过被制住的侍女丁，掠过墙上摘下的画，最终落在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粗布衣裳却背脊挺直的沈长歌身上。她的视线在他眼角浅疤和清俊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静如深潭。

她并未走进院子，只对着管事，声音轻软，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人留下细问。其余人等，领赏，送出去吧。”

说罢，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侍女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冷梅香，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沈长歌站在原地，看着公主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薄茧。意识深处，那许久未动的罗盘，指针缓缓转向公主离去的方位，一行新的水影字迹悄然浮现：

【主线任务‘破枷·近天颜’阶段一：踏入漱玉轩范围，完成。】

【关联度提升。】

【气运值：-8990 → -8985。】

【阶段二：获取安宁公主初步信任，进行中。】

气运值只涨了五点？沈长歌挑了挑眉。这信任，看来不好拿啊。

管事已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低声道：“沈……公子，请随我来。殿下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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