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口下的“叮”

正午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帝京城西菜市口的刑场上空。

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腥气，那是前几拨人犯留下的，渗进夯土里，又被烈日蒸出来，混着尘土和汗味，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鼻腔。

沈长歌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架着，拖死狗一样拽上刑台。木台子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囚裤硌着膝盖。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台下黑压压一片，都是来看杀头的。

有嗑瓜子的妇人，有伸着脖子的闲汉，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大人肩头，兴奋地指指点点。挺好，他心想，死得挺热闹，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脖子被按进冰冷的木枷凹槽里，后颈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刽子手就站在旁边，抱着那柄鬼头大刀，刀身宽厚，刃口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冷光，没沾血，但看着就让人脖子发凉。

这位爷倒是敬业，大热天还穿着全套行头，蒙着脸，只露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午时三刻到——！”

监斩官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刺破嘈杂。人群嗡地一下，更兴奋了。沈长歌甚至能听见近处有人小声嘀咕：“这个长得倒俊，可惜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脑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悲愤，也没什么不甘，就剩点荒诞感。

江南沈家，诗书传家，到他这儿，书没读出个名堂，倒把自个儿读成了死囚。因为几本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书，卷进一桩他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的局里，稀里糊涂就要掉脑袋。这命，真他娘的有意思。

刽子手上前一步，站定，吐气，举刀。动作一丝不苟，像个仪式。刀锋举起，对准了日光，晃得人眼晕。沈长歌闭上了眼。耳边是风声，是人群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跳，咚，咚，咚，慢得吓人。

就在那冰凉的刃口即将吻上后颈皮肤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意识感知到的。紧接着，一副虚幻的景象强行挤入他闭合的眼睑之后。

那是一个古朴的、半透明的罗盘虚影，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罗盘中央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嗡震颤。罗盘下方，几行歪歪扭扭、如同水渍浸染又似火焰灼烧留下的字迹，由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检测到‘变数’……契合度异常……】

【气运系统绑定中……】

【绑定完成。】

【当前宿主：沈长歌。】

【气运值：-9999（死劫临身，十死无生）。】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在刽子手落刀前，存活。】

沈长歌愣住了。不，是懵了。什么玩意儿？系统？气运？还-9999？这他妈是绑定了还是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外加永不超生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多的一个是：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的幻觉？可脖子上那冰冷的压迫感还在，刀风甚至已经切断了后颈几根汗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荒诞感。管它是什么鬼东西！任务说“存活”！怎么活？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睁眼！视线因为仰着脖子，正好对着天空。也就在这一刹那——

原本炽白耀眼的太阳，边缘忽然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兽咬了一口。紧接着，那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炽烈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天空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墨，光线急剧收敛。白昼顷刻间化为诡异的黄昏，气温骤降。

“天……天狗食日！”

台下不知是谁先嘶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惊惧。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这年头，日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是在刑场这种煞气重的地方。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推搡、尖叫、哭喊声四起。维持秩序的兵丁也有些慌了神，呵斥声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里。

监斩官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抬头望天，嘴唇哆嗦着：“快！快护住本官！保护法场！”

刽子手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他举刀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一丝……敬畏？对天象的敬畏。刀，没能立刻落下。

就是现在！

沈长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被那-9999刺激的，或许是绝境里爆发的潜能。他猛地将头向后一仰，用后脑勺狠狠撞向身后刽子手的小腹！同时，被木枷锁住的双手没法大动，但他手指能活动，指甲死死抠进木枷边缘的缝隙，借着腰腹和脖子的力量，拼命向一侧扭动！

刽子手吃痛，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就这半分松动，加上沈长歌不顾可能扭断脖子的疯狂挣扎，那沉重的木枷竟然被他从刽子手钳制中滑脱了少许，卡在了锁骨位置，没能完全锁死脖颈。

“咔嚓！”

鬼头大刀带着凄厉的风声落下，却没有砍中预想中的颈骨。刀刃擦着木枷的边缘，深深劈进了刑台的木墩里，木屑纷飞。冰冷的刀锋贴着沈长歌的耳廓划过，带走几缕头发和一小片皮肉，火辣辣的疼。

没死！

沈长歌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他根本顾不上疼，趁着刽子手拔刀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一滚！连着沉重的木枷，像个笨拙的乌龟，咕噜噜从刑台边缘滚了下去。

台下更乱了。有人被天上异象吓得跪地磕头，有人想往前挤看个究竟，有人则想往后逃。沈长歌这一滚，直接砸进了台边几个慌乱的差役堆里，引起一片惊叫和怒骂。

“犯人跑了！”

“抓住他！”

喊声在混乱中显得有点无力。沈长歌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汗。他手脚都被枷着，跑是跑不快的。目光急扫，刑场边缘，停着几辆用来收殓尸首的板车，盖着脏兮兮的草席，苍蝇嗡嗡绕着飞。拉车的驽马似乎也被天象惊到，不安地打着响鼻，车夫正努力控制着。

赌了！

他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像条离水的鱼，朝着最近的一辆运尸车拼命挪动。枷锁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越来越近。

快！再快一点！

他终于滚到了板车旁。用肩膀顶开垂下的草席一角，一股浓烈的尸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里面横七竖八堆着几具刚被处决、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血污狼藉。顾不上了！他蜷缩起身体，借着刚才翻滚的势头，一头扎了进去，挤在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中间，然后奋力将草席扯下来，盖住自己。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有草席缝隙透进几丝昏暗的光。恶臭几乎让他窒息，身下黏腻冰冷的触感令人作呕。他死死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脚步声在板车附近停下。

“妈的，跑哪儿去了？”

“是不是钻到那下面去了？”有人用刀鞘拨弄了一下车底的阴影。

“你看这草席，好像动过……”

沈长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草席边缘。就在此时——

“轰隆——！”

天空骤然一亮，一道扭曲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紧接着是滚雷炸响，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酝酿了半天的暴雨，终于伴随着日食最黑暗的时刻，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将刑场浇得一片模糊。雨水冲淡了血腥，也冲散了追索的痕迹。

“呸！这鬼天气！”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几位爷，还找不找了？这雨大的，再不把‘货’送走，搁这儿泡着更晦气！”

那几个差役似乎也被暴雨浇得没了耐心，加上天上日食未退，心里发毛。领头的啐了一口：“算那小子命大！反正挨了刀也是死，这么乱跑出去，不被雷劈死也饿死冻死！走走走，先避雨！”

脚步声渐渐远去，混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

板车动了。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吱呀吱呀，缓缓驶离了混乱的菜市口。

草席下，沈长歌这才敢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草席缝隙流进来，混合着尸体的血水，糊了他一脸一身。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虚幻罗盘。

罗盘的指针不再疯转，而是稳定下来，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大概是皇城那边？指针微微颤动，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此同时，新的字迹如同墨滴入水，在罗盘下方缓缓晕开、成形：

【新手引导任务完成。存活确认。】

【气运值更新：-9999 → -9000（死里逃生，稍改死局）。】

【主线任务·破枷·近天颜 发布。】

【阶段一：三日内，踏入安宁公主居所‘漱玉轩’范围。】

【任务描述：破开身份之枷，接近命定之锚。此为逆命第一步。】

【失败惩罚：气运归零。】

【当前气运值：-9000。】

沈长歌看着意识里那行“-9000”的鲜红数字，又看了看“安宁公主”、“漱玉轩”这几个字，再想想自己现在这副躺在运尸车死人堆里的尊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又涩又疼。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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