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灵石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日，青云宗……被域外邪魔灭了。”

人群中，一道突兀的声音炸开，瞬间打破了喧嚣。

“什么？不可能吧！青云宗可是咱们灵域上三宗之一啊！”

“域外天魔才出现几年，如今连三宗都挡不住了吗？”

“什么上三宗，我看他们，比域外邪魔还要狠毒！”一位老妇人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恐惧深处，又燃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如避蛇蝎，瞬间远远退开。

……

十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过后，武藏大陆的灵气便如沙漏般飞速流逝。时至今日，灵气早已彻底枯竭，大地寸草不生，世间万法沉寂。

大陆之上，万千宗门失去天地灵气滋养，如同断了根的枯木，日渐腐朽。那些蛰伏千载的老怪物们，因修为所需的磅礴灵气无从补给，境界接连跌落，寿元飞速流逝，在无声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衰亡。

可天地能量守恒不灭，灵气既然从天地间消散，便必然以另一种形式重现。

异变第三年，有人率先撕开了最后一道底线——他们开始榨取生灵本源。最初只是猎捕妖魔，抽其精魂，夺其气血。可随着妖魔日渐稀少，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终究还是撕下了虚伪的面具。

人，不再是人。

血肉之躯，沦为可供炼化的活灵石。

甚至，它们比灵石更容易吸收，只是会侵蚀心智。可在这末世之中，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更有丧心病狂之辈，建起囚笼，圈养同族。只因同族同源，精气最易吸收，损耗最少。仅此一条，便足以让世间伦理、道义、血脉亲情，尽数化为虚无。

异变第五年，更恐怖的存在降临了。

一群形貌扭曲、不似世间生灵的怪物横空出世。它们无智无识，不知疲倦，只凭本能疯狂吞噬周遭一切生灵。世人称其为——域外邪魔。

起初天魔数量稀少，大陆诸族尚能勉强压制，占据上风。可很快，人们惊恐地发现，天魔的感染无分种族，凡人、妖魔、修士，无一幸免。更可怕的是，但凡有修士妄图炼化感染者，自身便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彻底同化，沦为新的邪魔。

待到异变第八年，域外邪魔数量暴涨，与大陆原生生灵杀得旗鼓相当，天地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若找不到灵气枯竭的根源，或许用不了多久，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灵，都将死绝。

……

旗鼓相当，从来只是上位者粉饰末世的谎言。

域外邪魔初降之时，最强者也不过如今日被灭的青云宗普通弟子水准。可仅仅五年，它们竟已隐隐占据上风。

若是再找不到灵气枯竭的解决之法，即便没有域外邪魔，大陆生灵也终将走向灭亡。

对于底层生灵而言，异变第八年的寒冬，比灵气枯竭更加刺骨。

邪魔从不会因寒冬停止狩猎，它们的身躯仿佛由永夜黑雾凝聚，在风雪中穿梭时，连飘落的雪花都会被瞬间吞噬。而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在这场名为“生存”的浩劫里，早已褪去仙风道骨的外衣，变得比邪魔更像恶鬼。

东域，昔日道门圣地青云宗，如今在暗地里，早已被称作饲灵院。

昔日香火鼎盛的大殿，神像早已被推倒砸碎，露出下方刻满吸灵符文的青石板。那些符文泛着妖异的暗红，并非朱砂所绘，而是用无数孩童的心头血浇筑而成——只因孩童灵根未被尘世浊气污染，是这片枯竭大陆上最顶级的“活灵石”。

铁笼取代了蒲团，一排排堆叠在大殿两侧，高达十余丈。

笼中关着的，是各路散修、宗门弟子，以及周边村落的妇孺。他们赤身裸体，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血管突兀暴起，呈现出病态的青黑。那是灵气被过度抽取，又被邪魔气息轻微侵染的征兆。

“编号七三六，灵蕴剩余一成二，符合弃子标准，推入西坑。”

冰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两名身着黑甲的护山弟子，如同拖拽牲畜一般，从笼中拖出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曾是青云宗内门弟子，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枯骨。丹田早已破碎，灵根被生生抽离，只剩下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听到“西坑”二字，他麻木的身躯骤然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似哀求，又似诅咒。

可黑甲弟子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个时代，怜悯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

“求求你，放过我！我也是青云宗弟子啊！我还有灵气，我还能被抽取，不要把我丢下去！”少年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墨云师兄，我是小七！是小七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一起出过任务的！”

见求饶无用，少年急忙打起感情牌。

名为墨云的黑甲弟子闻言，眼神微震，随即轻轻一叹：“你还是进去吧，或许过段时间，下去的就是我了。”

他们熟练地将少年扔进大殿西侧的深坑。坑底并非泥土，而是密密麻麻的邪魔虫卵。那些半透明的虫卵以修士残躯为温床，一旦寄生，便会加速孵化。

少年摔落在虫卵堆中，浑身被黏液包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殿上那位曾经教他吐纳练气的师尊——青云宗外门二长老。

“师尊，为何……一定是我？”

此刻的二长老，正端坐于昔日莲台之上。他的境界早已跌落到筑基期，为了维持修为，刚刚亲手抽尽了亲传弟子的全身灵蕴。他手中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人骨玉——那是用百岁老人腿骨辅以秘法炼制的顶级灵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飞剑。

听到少年的质问，二长老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透过铁笼缝隙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七三六，你忘了吗？去年，是谁把你小师弟推下虫坑的？是你。他当时，也和你一样哀求，而你，也一样冷漠。”

“若是从前，我又怎会做出如此行径。”二长老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留恋。

“可如今灵气枯竭，域外邪魔降临，你们这些修为低下的弟子，只能成为人形灵石。唯有我们变强，才能抗击邪魔。”

话音落下，他屈指一弹。

一道微弱灵力射出，精准击中少年眉心。那不是慈悲的了结，而是一道引魔符。

下一刻，坑底虫卵瞬间破裂。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天魔幼虫发出尖锐嘶鸣，如潮水般涌向少年。它们钻进他的眼窝、鼻孔、嘴巴，钻入皮肤的每一寸毛孔。少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皮肤撕裂，黑雾从伤口疯狂喷涌。

他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异化。

没有思维，没有记忆，只剩下对灵蕴的无尽贪婪。

新晋邪魔嘶吼着想要冲出深坑，却被头顶禁制狠狠弹回。它疯狂撞击坑壁，而莲台上的二长老，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又是一只饲魔。”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记室弟子道：“记录在案。三日后，开启邪魔饲灵阵，用这批饲魔，喂养殿内上等灵石。”

所谓天魔饲灵阵，是青云宗最新悟出的邪阵。他们利用天魔感染修士后灵体会短暂暴涨的特性，先将底层修士异化为天魔，再将天魔当作养料，滋养那些被圈养的顶级灵根天才，最后，再炼化那些天才。

人养魔，魔养人。

这，便是如今灵域最残酷的修炼法则。

异变第十年。

距离那场天地浩劫，整整十年。

这一日，东域的天空不再是枯竭的灰白，而是被染成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血红。

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裂缝，在青云宗上空缓缓张开。裂缝深处，传来无数邪魔的嘶吼——那不再是混乱的本能宣泄，而是带着秩序、带着预谋的冰冷节奏。

“宗主！不好了！”

一名黑甲弟子连滚带爬冲进大殿，脸上写满前所未有的恐惧，“域外邪魔……降临了！是真正的邪魔！”

殿堂之上，宗主手中的骨碟砰然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道恐怖的黑色裂缝。

裂缝之中，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眼缓缓睁开。

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虚无。

当它的目光扫过青云宗的刹那，整个饲灵院的禁制，如同纸糊一般层层崩碎。

铁笼轰然崩塌，被圈养的活灵石茫然伫立，不知该逃，还是该留。

而那些被当作养料的饲魔，在巨眼注视下，尽数停止躁动。它们齐齐跪倒，对着裂缝方向，行下最虔诚的跪拜之礼。

天空中的血云，开始化作血雨。

血雨落下，沾到修士，皮肤瞬间溃烂；

淋到邪魔，它们的气息却愈发狂暴强大。

殿堂之中，青云宗主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想要逃离，却发现身躯早已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禁锢。

他不解，疑惑，愤恨。

凭什么？他已经如此拼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门下弟子几乎被他尽数炼化，修为未曾大跌，到头来依旧是这般绝望。

凭什么域外邪魔不需要灵气？凭什么它们传染性越强，实力便越强；实力越强，传染性便越恐怖？

好不甘心……

那只巨眼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瞬，宗主浑身爆血而开，黑色的血雾溅得到处都是。

一只由纯粹黑雾凝聚的巨手，从裂缝中缓缓探出，对着青云宗大殿，轻轻一握。

“轰——！”

曾经的道门圣地，如今的饲灵地狱，在这一握之下，瞬间化为齑粉。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宗主，被圈养的活灵石，还是被异化的饲魔，全都在黑雾包裹之下，彻底失去形体。

他们的灵蕴、血肉、灵魂，被尽数抽离，汇入那道无边黑暗的裂缝之中。

青云宗的覆灭，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天，武藏大陆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同样的惨剧。

那些建立饲养圈的大宗门，那些以人补天的修士，尽数灭绝在这批进化后的域外邪魔手中。

邪魔要的，是将整个武藏大陆，彻底变成邪魔的乐园——

没有思维，只有杀戮，只有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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