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知衍说完那句话，便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愧疚，有怀念，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情。

我放下筷子，与他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我笑了。

“沈知衍，你知道吗？”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你编故事的水平，真的挺好的。”

他眉头微皱：“鸢鸢——”

“三百年前的师妹，因你而死。”我打断他，“转世投胎，一模一样的眼睛。你找了三百年，终于找到我。多感人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

“如果我是她的转世，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一字一句，“为什么要瞒我七年？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放锁灵符？为什么要让人监视我？为什么——”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要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带回宗门，举行什么采灵大典？”

沈知衍的脸色变了。

“你想让我活过来，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你欠她一条命，关我什么事？”

“我是苏清鸢，不是你的白若云。”

最后这句话落下，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沈知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若云她……死的时候，让我发誓，绝不让转世之人知道前世因果。”

“为什么？”

“因为一旦知道，前世的记忆就会慢慢苏醒。”他看着我，“若云说，那太痛苦了。她不想让来生的自己，背负她的仇恨和遗憾。”

我冷笑：“所以她让你瞒着我，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我把修为献出来，换她重聚三魂七魄？那时候我还活着吗？”

沈知衍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

“沈知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看着我。

“有个女人，养了一只羊。”我夹着菜，语气随意，“她对羊特别好，给它最好的草料，最暖的羊圈，每天都抚摸它的毛，跟它说话。”

“羊以为女人爱它。”

“后来过年了，女人磨好了刀，准备杀羊。”

我咽下一口米饭，抬眼看沈知衍。

“你说，女人杀羊的时候，会不会哭？”

他脸色铁青。

“可能会吧。”我自问自答，“毕竟养了那么久，有感情了。但哭归哭，刀还是会落下去的。”

“因为从一开始，她养这只羊，就是为了过年吃肉。”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晚安。”

走进卧室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餐桌旁，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那桌菜，他一口都没吃。

---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沈知衍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够真，而是因为——

我的身体，在听到“白若云”三个字的时候，有反应。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就好像，某个沉睡在深处的开关，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可能。

什么转世，什么三百年前，都是他编的。

他只是在用一个更高级的谎言，圆上一个谎言。

可是——

为什么我的心跳这么快？

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为什么脑海里会闪过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画面？

雪山。悬崖。一只染血的手。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我看不清那个男人是谁，只知道他在喊一个名字。

若云——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枚玉佩。

不是我脖子上那个假的锁灵符，是另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字：

“白”。

我盯着那枚玉佩，手指慢慢攥紧被子。

沈知衍进来过。

在我洗澡的时候，还是在我睡着之后？

他把这枚玉佩放在这里，是想让我看见，还是想让我……想起什么？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

剧痛。

像有人拿刀劈开了我的脑子。

无数画面潮水般涌进来：

红衣女子站在悬崖边，回头对我笑。

“师姐，你先走。”

“我不走！”我在喊，那是我吗？不，那不是我的声音。

“你必须走。”红衣女子伸出手，推了我一把，“告诉他，我不怪他。”

我坠落。

风声呼啸。

最后看见的，是悬崖上那个男人的脸——

沈知衍。

年轻的沈知衍，满身是血，跪在悬崖边，朝我伸出手。

太远了，够不到。

他的嘴在动，在喊什么。

我听不见。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血，没有伤。

那枚玉佩还躺在床头柜上，雪白雪白的，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大口喘息，心脏狂跳。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的可怕。

真实的……像记忆，不是幻觉。

“你醒了？”

沈知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头，看见他端着早餐站在那里，神情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煮了粥，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你碰过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白”字。

“这是若云的遗物。”他说，“三百年来，我一直带在身上。昨晚……我把它放在这里，是想让你自己做选择。”

“什么选择？”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深海。

“要不要知道真相。”

“如果你不碰它，就永远做你的苏清鸢，平凡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你碰了……”

他顿了顿。

“若云的记忆会慢慢苏醒。”

“你不再是单纯的苏清鸢，你会变成……两个人。”

我盯着他，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可是你已经碰了。”他把玉佩放回床头柜，“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

“梦见那些你从未经历过，却又真实无比的事情。”

“直到某一天，你分不清自己是苏清鸢，还是白若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到时候，你还会说‘关我什么事’吗？”

门关上了。

我呆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阳光很好。

可我觉得冷。

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我想起昨晚那个画面里，红衣女子推我下悬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我不怪他。”

不怪他？

不怪他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又缩回来。

又伸出去。

又缩回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再碰它。

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沈知衍设的另一个局。

我只知道——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那天晚上，我刻意把玉佩放到书房的抽屉里，锁上。

然后回卧室，闭眼，强迫自己睡着。

可是没用。

梦里，我又看见了那个悬崖。

这一次，我不在悬崖上，我在悬崖下。

浑身是血，骨头都碎了，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头顶有风吹过，有人的哭声，有断断续续的呼喊。

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

是眼泪。

我在梦里想：这是谁的眼泪？

是他的？还是我的？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来的三个字——

“我不悔。”

我猛地惊醒。

枕头湿透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边，惨白惨白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我不悔。

不悔什么？

不悔遇见他？

不悔爱上他？

还是不悔……替他死？

我翻身，把手伸向床头柜。

那里空空如也。

玉佩不在。

我想起来，它被我锁在书房抽屉里。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低头，借着月光看清——

那枚玉佩，正安静地躺在我枕边。

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没有拿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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