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余波

名单上被圈了名字的人，在半个月内陆续被押到了京城。十几个官员，从三品到七品，有京官有地方官，有文官有武将，有白发苍苍的老头，有风华正茂的中年。他们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着审，等着判，等着杀。裴玄策没有亲自审，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孙御史——刚从江南回来的孙御史，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可精神还好，站在乾清宫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皇上，这些人，怎么审？”

裴玄策看着他。“按律审。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朕不干预。”

孙御史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先帝朝的旧臣。”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他们跟着先帝干过事，立过功。”

裴玄策转过身。“立过功，就能贪赃枉法？立过功，就能吃里扒外？立过功，就能替太后卖命？”

苏怀没说话。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几棵柏树在风里摇。先帝朝的旧臣，立过功，流过血，断过骨头。可他们也贪过，也卖过，也害过人。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苏公，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先帝在的时候，会不会杀这些人。”

苏怀看着他。

裴玄策说。“先帝不会杀。先帝心软。可朕不心软。朕是皇帝，皇帝就得心硬。”

苏怀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

审了十天，结果出来了。名单上被圈了名字的十几个人，杀了五个，贬了七个，流放了三个。杀的那五个，是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贬的那七个，是罪不至死、可也不能再用的。流放的三个，是替太后办过事、可没沾血的。

裴玄策看了孙御史送来的审结报告，看了两遍，放在一边。

“苏公，被贬的那七个，贬到哪儿去了？”

苏怀说。“南边。两广、云贵，最远的地方。”

裴玄策点点头。“让他们去。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苏怀去办了。裴玄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往长信宫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想着那些被杀、被贬、被流放的人。他们有的认识先帝，有的跟先帝说过话，有的在先帝面前磕过头。先帝死了，他们还在。可他们做的事，先帝不知道。知道了，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该杀，也许会觉得可惜，也许会觉得无奈。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杀”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不啃东西了，拿着阿三给他刻的小木马，在地上推来推去。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那些贪官，杀了几个？”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五个。”

梁冬至点点头，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五”字。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杀了他们，太后的人就少了吗？”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少了。可还有。藏在别的地方，等着机会。”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藏”字。写完了，抬起头。“那怎么办？”

裴玄策说。“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他们会跳出来吗？”

裴玄策望着月亮。“会。只要他们怕了，就会跳出来。”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杀”，又写了一个“藏”，又写了一个“露”。

“皇上。”梁冬至开口。

“嗯？”

“林远图交了银子，交了账本，交了人。他以后还能做生意吗？”

裴玄策想了想。“能。可他的生意，归朝廷管了。赚的银子，一半归朝廷。”

梁冬至点点头。“那他还有一半。”

裴玄策笑了。“是。他还有一半。够他活了。”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生”，又写了一个“意”，又写了一个“活”。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生意人，有生意才有活路。没生意，就是死路。”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林远图，想着那些银子，那些账本，那些人。林远图交了，可他不是心甘情愿的。他是被逼的。被逼着交，被逼着选，被逼着活。他选了活，选了跟朝廷走，选了不要太后。他选对了。太后快不行了，鞑子快不要她了，银子快花完了。她撑不了多久了。

裴玄策睁开眼，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那些被逼着选的人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

第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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