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钧出城后的第三天,消息断了。没有战报,没有信使,连烽火台都不亮了。北边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什么都看不见。裴玄策每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从早上站到晚上,从晚上站到天亮。梁冬至陪着他,不说话,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树枝。
第四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圆的,缺了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可那光不是银白色的,是红的。血红色,铺在天上,铺在地上,铺在城墙上,铺在每个人的脸上。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轮血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怕,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搅得他喘不过气。
“皇上。”梁冬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月亮怎么是红的?”
裴玄策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轮血月下,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流血,有人在死。顾长钧在哪儿?他还活着吗?他挡住了吗?他——
“皇上!快看!”梁冬至指着北边。
裴玄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火光。不是烽火,是火把。很多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往京城方向移动。
“是鞑子!”城楼上的士兵喊起来,“鞑子来了!”
城墙上炸了锅。士兵们跑来跑去,搬箭的搬箭,抬石头的抬石头,架锅的架锅——锅里烧着油,等着浇下去。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火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长钧呢?五千骑兵呢?都死了吗?
火蛇在离城五里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停了,是被人挡住了。另一条火蛇从侧面插过来,两条蛇撞在一起,纠缠,撕咬,火光四溅。喊杀声从五里外传过来,闷闷的,像远雷。
裴玄策攥紧了城垛,指节发白。顾长钧还活着。他在打。五千对八千,他在打。他挡住了,他做到了。
“皇上!”梁冬至跳起来,“顾大哥还活着!”
裴玄策没说话。他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两条纠缠的蛇。火光越来越亮,喊杀声越来越响。有人倒下,火把灭了。有人冲上去,火把又亮了。亮亮灭灭,灭灭亮亮,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
打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喊杀声停了。城楼上的士兵们望着北边,谁也不敢说话。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战场。地上躺着很多人,很多马,很多火把。烟还没散,黑沉沉地飘在半空中,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有人从烟里走出来。
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走得很慢。马腿瘸了,一颠一颠的。马上的人浑身是血,铠甲破了,头盔没了,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长什么样。可他坐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裴玄策认出了那匹马。那是顾长钧的马。他认得那匹马,因为那匹马救过他的命——在松江府,在白云寺门口,那匹马替他挡过一刀。
“开门!”裴玄策喊。
城门开了。他跑出去,跑过护城河,跑过吊桥,跑到那匹马前面。马上的人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脸被血和灰糊住了,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皇上。”顾长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回来了。”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他。浑身是血,铠甲破了,头盔没了,马瘸了。可他回来了。他答应过,他回来了。
“鞑子呢?”
顾长钧说。“退了。死了三千,跑了五千。臣追了三十里,追不动了。”
裴玄策伸出手,扶他下马。顾长钧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裴玄策撑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臣没事。死不了。”
裴玄策没说话,架着他往城里走。梁冬至跑过来,架住另一边。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城门。城楼上的士兵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顾将军万岁”。
裴玄策把顾长钧送回长信宫,扶到床上。陈安打来热水,小环拿来干净的布,梁冬至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帮忙。顾长钧的铠甲脱下来,里面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血,哪些是鞑子的。
裴玄策站在床边,看着他身上的伤。新伤叠旧伤,旧伤还没好利索,新伤又添上了。肩膀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后背上一道箭伤,箭头还插在肉里。左手臂上一条口子,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叫大夫。”裴玄策说。
陈安转身就跑。大夫来了,是一个老头,胡子花白,手很稳。他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没说话,开始处理。先拔箭,顾长钧咬着牙,一声没吭。再缝伤口,针扎进肉里,他的身体绷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裴玄策站在旁边,看着大夫一针一针缝。每一针都像扎在自己身上。
缝完了,大夫站起来。“皇上,顾将军的伤很重,可没有性命之忧。好好养着,一个月能下床,三个月能骑马。”
裴玄策点点头。“辛苦了。”
大夫退了出去。裴玄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顾长钧。顾长钧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顾长钧。”裴玄策叫他。
顾长钧睁开眼。“在。”
“你答应过朕,不会死。”
顾长钧看着他。“臣没死。”
裴玄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是。你没死。”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不红了,恢复了银白色,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胜”,又写了一个“归”,又写了一个“生”。
“皇上,鞑子退了,还会再来吗?”
裴玄策望着月亮。“会。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会来。”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些字。“那怎么办?”
裴玄策说。“打。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梁冬至点点头,继续写。写了“打”,又写了一个“守”,又写了一个“存”。
“皇上,我爹说过,守住了,才能活。活住了,才能打。”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枝头的叶子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顾长钧,想着那些战死的兵,想着那些退了又来的鞑子。这场仗打完了,可战争没有完。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要打。他得准备好。他是皇帝,皇帝就得准备。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这场仗的赏罚定了。战死的将士,抚恤加倍。有功的将士,升官赏银。顾长钧,升为禁军统领,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顾长钧站在殿中央,身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可他站得笔直。
“臣谢皇上。”
裴玄策看着他。“顾长钧,朕不要你谢。朕要你活着。”
顾长钧抬起头,看着他。“臣活着。”
裴玄策点点头。“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
“皇上,鞑子退了,可明年还会来。边关的防线,得加固。”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传旨,边关驻军增至十万人。加筑烽火台,每隔十里一座。兵器、粮草、冬衣,都要备足。”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裴玄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苏公。”
苏怀看着他。
“你说,朕能守住这个江山吗?”
苏怀想了想。“能。只要皇上在,就能。”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苏怀说。“因为先帝在的时候,也问过老奴同样的话。老奴说,能。先帝问,你怎么知道?老奴说,因为先帝在。”
裴玄策站在那里,看着苏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苏公,先帝在的时候,你怕不怕?”
苏怀想了想。“怕。可先帝在,老奴就不怕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在,你也不怕。”
苏怀笑了。“是。皇上在,老奴不怕。”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赏罚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赏。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顾大哥升官了,高兴吗?”
裴玄策想了想。“不高兴。”
梁冬至愣住了。“为什么?”
裴玄策说。“因为他的官,是用命换来的。”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个“赏”字。“可他的命还在。”
裴玄策笑了。“是。他的命还在。”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命”,又写了一个“在”,又写了一个“安”。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命在,什么都在。”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顾长钧浑身是血坐在马上的样子,想起他说“臣回来了”时的声音。命在,什么都在。
第九十卷完
第九卷 新生 完
第十卷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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