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暗潮

保定府的十个囚犯押到京城那天，正赶上入春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像雾，可下个不停。囚车从城门进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撑着伞站在两边看。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有人喊“杀了他们”。裴玄策没去看，坐在乾清宫等着。

孙御史冒雨进来，袍子下摆湿透了，脸上全是水。他跪在殿中央，把审讯的结果递上来。裴玄策接过折子翻开——七个主谋，三个内应，都招了。招得很彻底，连十年前吃空饷的事都翻出来了。七个人加起来，吃了十年空饷，贪了五万多两银子。裴玄策合上折子，放在御案上。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声音很脆。

“主谋，斩立决。内应，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孙御史磕了个头。“臣遵旨。”他站起来要走。

“慢着。”

孙御史停下来。

裴玄策看着他。“保定府的粮库，换防了没有？”

孙御史点点头。“换了。顾长钧从京城调了二百禁军过去，原来的五百人，遣散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的都是查过的，没问题。”

裴玄策摆了摆手。孙御史退了出去。

雨还在下。裴玄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柏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刺眼。他想着那十个囚犯，想着他们抢粮库的动机——不是穷，不是饿，是怕。怕周将军死了，他们没了靠山，没了银子。他们怕了，就抢。抢了，就死。怕死的人，最后死了。

“皇上。”苏怀从后面走出来，“该用膳了。”

裴玄策摇摇头。“不饿。”

苏怀没再劝，站在他旁边，一起望着窗外的雨。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站了很久。

长信宫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雨下得不大，可他还是撑了把伞，伞打在丫丫头上，自己淋着。丫丫写了一个“雨”字，又写了一个“水”字。小石头坐在旁边，不啃东西了，仰着头接雨水喝。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他的衣裳被雨打湿了半边，可他没动。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那几个抢粮库的，杀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杀了。”

梁冬至把伞往裴玄策那边挪了挪。“他们该死。抢百姓的粮食，比抢银子还可恨。银子没了还能挣，粮食没了就得饿死。”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雨从叶缝里漏下来，滴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你说得对。粮食比银子重要。”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粮”字，又写了一个“命”字。雨水把字冲得模模糊糊，可还能看出来。他说完，抬起头。“皇上，保定府的粮库，以后还会有人抢吗？”

裴玄策说。“不会了。换了防，都是信得过的人。”

梁冬至点点头，继续写。写了“安”，又写了一个“稳”，又写了一个“宁”。雨越下越大，字写了就花，花了再写，写了再花。他也不恼，就那么一遍一遍写。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保定府的事，是不是太后的人指使的？”

裴玄策想了想。“不是。是他们自己怕了，自己干的。”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太后的人，还藏在哪儿？”

裴玄策望着月亮。“不知道。也许在朝中，也许在军中，也许在地方。他们藏得很深，不容易找到。”

娃想了想。“那您怎么找？”

裴玄策说。“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娃没再问，继续看书。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雨后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槐叶的清香。他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像蛇一样，蜷在洞里，等着猎物经过。他就是那个猎物。他得小心，不能让他们咬到。

三天后，斩首的日子到了。裴玄策没去看，苏怀去了。回来的时候，苏怀站在乾清宫中间，说了一句话。“围观的百姓很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杀得好。”

裴玄策看着他。“哭的是什么人？”

苏怀说。“那七个主谋的家人。”

裴玄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北边是保定府的方向，粮库的方向，那些粮食的方向。七个人死了，他们的家人哭了。可那些粮食保住了，荒年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因为这批粮食活下来。那些活着的人，不会哭。他们会笑。

“苏公。”他转过身。

苏怀看着他。

“那七个主谋的家人，查一查。如果没参与，就放了。如果有参与，按律办。”

苏怀点点头。“老奴去办。”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斩首的事告诉了梁冬至。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死。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杀了他们，保定府的粮库就安全了？”

裴玄策点点头。“安全了。”

梁冬至又写了一个字——活。写完了，抬起头。“那些活着的人，会记得皇上。”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朕不要他们记得。朕只要他们活着。”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他们一定记得。”

裴玄策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因为活着的人，都会记得救他们命的人。”

裴玄策没说话。他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那些因为这批粮食活下来的人活着。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

第八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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