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打下去,路填平了,黄泥岗那段最难的工程总算过了。裴玄策收到吴师傅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在乾清宫和户部尚书商量明年的预算。信上说,路已经铺到了三分之二,照这个速度,秋天就能完工,比预计的年底早了三个月。裴玄策把信放下,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出事了。
这次不是路的事,是人。
孙御史跪在乾清宫中间,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睛肿了一只,身上的官服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袄。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可手在抖。裴玄策看着他,让他起来说话,他不起来。
“皇上,臣查到了。打人的不是太后的人,是朝中的人。”
裴玄策心里一沉,接过折子翻开。名单上有五个人,三个侍郎,两个御史。领头的姓王,是工部侍郎,管着天下工程的那位。王侍郎,裴玄策记得他。修堤的时候,他出过力;修路的时候,他出过钱;朝堂上从来不跟裴玄策顶嘴,该磕头磕头,该退朝退朝。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个。
“查实了?”裴玄策问。
孙御史点点头。“查实了。王侍郎派的人,在黄泥岗打了吴师傅的徒弟。那个徒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家里起不来床。王侍郎不想让路修成。路修不成,修路的银子就归工部管。银子归工部管,他就能伸手。”
裴玄策攥着折子,指节发白。银子归工部管,他就能伸手。修路花了十五万两,他伸一次手,就能拿走几千两。路修一年,他就能拿一年。路修十年,他就能拿十年。路修不成,他就能一直拿。
“王侍郎现在在哪儿?”
孙御史说。“在工部。今天没上朝,告了病。”
裴玄策站起来。“走。去工部。”
工部衙门在宫城外头,走过去要半个时辰。裴玄策没坐轿,带着顾长钧和孙御史,走着去。街上的人看见他,跪了一地。他谁也没理,走得很快。到了工部门口,守门的衙役看见他,脸都白了,跪下磕头,话都说不利索。裴玄策径直走进去,王侍郎不在堂上,在后院的书房里。
推开门的时候,王侍郎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裴玄策,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站起来,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像变戏法一样。
“皇……皇上……”
裴玄策站在门口,看着他。“王侍郎,你病了?”
王侍郎摸了摸自己的脸。“臣……臣是有点不舒服……”
裴玄策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不舒服?朕看你不是不舒服,是心里有事。”
王侍郎的腿开始抖。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孙御史的折子,扔在桌上。“你的人,在黄泥岗打了吴师傅的徒弟。打断了两根肋骨。你不让路修成,路修不成,银子就归工部管。银子归工部管,你就能伸手。”
王侍郎扑通跪下,浑身发抖。“皇上,臣没有——臣冤枉——”
裴玄策盯着他。“冤枉?你冤枉,吴师傅的徒弟也冤枉。他躺在家里,两根肋骨断了,起不来床。他得罪你了?”
王侍郎说不出话,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裴玄策站起来。“王侍郎,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打人的事,按律处置。”
他转身走出书房。身后传来王侍郎的哭声,哭得像杀猪。
回到乾清宫,苏怀已经在等着了。裴玄策在龙椅上坐下来,把折子递给他。苏怀看完,脸色没变,可拿着折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皇上,王侍郎是张首辅的人。”
裴玄策心里一动。张首辅的人?那个跪在先帝灵前哭得背过气去的张首辅?那个替他查育幼堂孩子的张首辅?那个被他扶起来眼眶红了的张首辅?他的人,在修路的工程上伸手,打断了一个工匠的两根肋骨。
“苏公,张首辅知道吗?”
苏怀摇摇头。“不知道。老奴查过,张首辅不知情。”
裴玄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不知情。张首辅不知情,可人是他的人,银子是他的人拿的,肋骨是他的人打断的。他不知情,可他有责任。
“传张首辅。”
张首辅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乾清宫中间,穿着家常衣裳,头发没梳整齐,看得出来是从家里赶来的。裴玄策把折子递给他,他看了,脸白了,白得像纸。
“皇上,臣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裴玄策看着他。“你不知道,可你手下的人知道。王侍郎跟着你多少年了?”
张首辅想了想。“十五年。”
“十五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张首辅跪下来。“臣失察。臣有罪。”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在他面前。“张首辅,朕不怪你。可朕要你记住,你手下的人,代表你。他们做错了,你也有错。”
张首辅磕头。“臣明白。”
裴玄策扶他起来。“起来。回去好好想想,你手下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想清楚了,告诉朕。”
张首辅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臣……”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张首辅走了。裴玄策站在乾清宫中间,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张首辅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可老了,不是不管事的理由。”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长信宫树底下,把王侍郎的事说了。梁冬至听完,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了一个字——贪。写完了,抬起头。
“皇上,王侍郎会杀吗?”
裴玄策摇摇头。“不会。打人,不致死。可他会坐牢。坐很多年。”
梁冬至点点头。“那他以后不能伸手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枝头的新芽多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不能了。”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贪”,又写了一个“罚”,又写了一个“戒”。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贪官不是一天变成的。是一点一点贪出来的。今天贪一两,明天贪二两,后天贪四两。越贪越多,越贪越不怕。”
裴玄策看着他。“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王侍郎,想着那两根被打断的肋骨,想着那些被贪了的银子。王侍郎不是坏人,可他做了坏事。他伸手了,就得砍手。
第二天早朝,裴玄策把王侍郎的事说了。说完,看着下面那些人。
“王侍郎,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打人的事,按律处置。”他顿了顿。“还有谁伸手了?现在站出来,朕从轻发落。等朕查到了,杀无赦。”
下面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安静到有人开始冒汗,有人开始发抖。然后,一个人站出来了。不是侍郎,不是御史,是一个七品小官,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郑,三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肉。他跪在殿中央,磕了个头。
“皇上,臣伸手了。臣贪了三百两。”
裴玄策看着他。“怎么贪的?”
郑主事说。“修路的材料,臣报高了一成。多出来的银子,臣拿了。”
“还有谁?”
郑主事低下头。“就臣一个。”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三百两,不大。可贪了就是贪了。革职,永不录用。三百两,追回。”
郑主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
“还有吗?”
没人说话。
“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皇上,那个郑主事,是自己站出来的。”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他贪的不多,三百两。可他还是贪了。”
裴玄策停下来,转过身。“苏公,你说,一个人贪了三百两,和一个人贪了三万两,有什么区别?”
苏怀想了想。“都是贪。”
裴玄策点点头。“都是贪。贪一两也是贪。朕不杀他,可朕不用他。他用不成了。”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做得对。”
裴玄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长信宫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梁冬至正在教丫丫认字。丫丫写了一个“贪”字,又写了一个“廉”字。小石头坐在旁边,已经不啃糖葫芦了,改啃一个泥人——那是阿三从街上买的,捏得不好,可小石头喜欢。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裴玄策。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那个郑主事,您怎么处置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革职,永不录用。”
梁冬至点点头。“他贪的不多,三百两。可他还是贪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枝。“是。他贪了。他认了。朕不杀他,可他不能当官了。”
梁冬至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诚。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诚字最重要。对人诚,对己诚。不诚,什么都做不好。”
裴玄策笑了。“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继续写。写了“诚”,又写了一个“信”,又写了一个“实”。写满了地,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是好字。裴玄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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