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归途如虹

银子在清河县发现了，可怎么运回京城是个大问题。整整一铁箱，少说也有三万两，加上之前从工部侍郎家里抄出来的那些，够装三辆大车。从清河到京城，走官道要五天。五天里，要过山，过河，过好几个镇子。太后的人就在清河县，他们会不会来抢？裴玄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些银子不能留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石头连夜找了几个信得过的民夫，把银子从老槐树下挖出来，装进麻袋，再装上车。三辆大车，天黑透了才装完。裴玄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三辆车。车夫是石头找的，都是清河县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他们坐在车辕上，紧张得话都不敢说。

“石头。”裴玄策开口。

石头从车后面跑过来。“在。”

“你跟着一起走。这些银子，你亲手交到京城户部。”

石头愣住了。“臣……臣去京城？”

裴玄策点点头。“你修的堤，你找到的银子。你去交，最合适。”

石头站在那里，眼眶红了。“皇上，臣……”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石头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裴玄策转过身，走回县衙。堂上点着灯，苏怀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三块玉牌——藏、寻、归。他一块一块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再看下一块。

“苏公，看出什么了？”

苏怀抬起头。“先帝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三块玉牌，藏、寻、归，不是随便刻的。藏，是藏银子。寻，是寻银子。归，是归银子。先帝把银子藏起来，让皇上去寻，寻到了，归给天下人。”

裴玄策拿起那块刻着“归”字的玉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那行小字——“城南三十里，老槐树下。”他把玉牌放下。“先帝知道朕会来。”

苏怀点点头。“先帝知道。先帝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裴玄策没睡。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树梢上，亮晶晶的。明天就要走了，带着银子回京城。太后的人还在清河县，还在找那些银子。他们不知道银子已经找到了，不知道银子已经装上车了，不知道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他们还在找，在堤上找，在碑下面找，在老槐树附近找。他们找不到。可他们不会停。他们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为止。

“皇上。”梁冬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您还没睡？”

裴玄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有米香。“睡不着。”

梁冬至在他旁边坐下来。“皇上是不是担心银子运不回去？”

裴玄策靠在椅背上。“有点。”

梁冬至想了想。“石头找了十几个民夫，都是有力气的。顾大哥跟着，还有孙校尉派来的人。应该没问题。”

裴玄策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这些了？”

梁冬至挠挠头。“跟孙御史学的。查案的时候，他总说，要想清楚每一步。想了，就不会出错。”

裴玄策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你长大了。”

梁冬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皇上也长大了。”

裴玄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个喝粥，一个看着。月亮慢慢往西沉，天边开始泛白。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了。三辆大车，十三个民夫，石头赶第一辆，顾长钧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孙校尉派的六个禁军走在后面。裴玄策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掀着车帘往后看。清河县的城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苏怀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皇上，太后的人不会追来。他们不知道银子已经找到了。”

裴玄策放下车帘。“朕不是在担心太后的人。”

苏怀睁开眼。“那皇上在担心什么？”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朕在想，这些银子到了京城，该怎么用。”

苏怀看着他。“皇上想怎么用？”

裴玄策想了想。“先修堤。江南的堤修好了，可还有别的地方。黄河年年泛滥，年年死人。得修。”

苏怀点点头。

“再养兵。鞑子这次退了，下次还会来。边关的兵，得吃饱穿暖，得有刀有枪。”

苏怀又点点头。

“再办学堂。京城办了一所，还不够。天下那么多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所学堂装不下。”

苏怀看着他，目光温和。“皇上，银子不够。”

裴玄策靠在车厢上。“朕知道。可有多少用多少。不够的，再想办法。”

苏怀笑了。“先帝也是这样。有多少用多少。不够的，再想办法。”

裴玄策也笑了。“朕是跟他学的。”

马车走了五天，平安到了京城。石头站在户部门口，看着那些银子被搬进库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裴玄策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等他哭够了，递过去一块布。石头接过来擦了擦脸，站起来。“皇上，银子送到了。臣该回去了。”

裴玄策看着他。“你不留在京城？”

石头摇摇头。“不留下。堤得有人看着。臣不在，不放心。”

裴玄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回去。堤交给你了。”

石头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上，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您来清河县。臣给您蒸槐花吃。”

裴玄策笑了。“好。朕去。”

石头咧嘴笑了，转身走了。裴玄策站在户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往长信宫走。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梁冬至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教丫丫写字。丫丫写了一个“归”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什么字。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门口。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银子送到了？”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送到了。”

梁冬至点点头，蹲下来继续写。写了“归”，又写了一个“来”，又写了一个“兮”。写完了，抬起头。“皇上，银子够用吗？”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新芽。“不够。可有多少用多少。”

梁冬至点点头。“那明年再挣。”

裴玄策笑了。“怎么挣？”

梁冬至想了想。“种地。地种好了，就有粮食。粮食卖了，就有银子。”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地种好了，就有银子。”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想着那些银子，想着石头蹲在户部门口哭的样子，想着先帝把银子藏在老槐树下的样子。银子是死的，可银子能救人。先帝把银子留给他，等他来用。他用了，用在该用的地方。先帝可以放心了。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没看，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银子用完了怎么办？”

裴玄策想了想。“再挣。”

“怎么挣？”

裴玄策笑了。“种地。地种好了，就有粮食。粮食卖了，就有银子。”

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我也种地。”

裴玄策摸了摸他的头。“你念书。念好了书，比种地挣得多。”

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裴玄策点点头。“真的。”

娃笑了。那是裴玄策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着，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也替这些银子活着。银子花完了，再挣。挣来了，再花。花在该花的地方。他是皇帝，皇帝就得挣钱，花钱，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树叶声，是娃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真好听。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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