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都察院

《潜龙裴玄策》行走的手指/著, 本章共2923字, 更新于: 2026-03-27 19:07

设都察院的旨意发出去，朝堂上炸了锅。

裴玄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吵。张首辅不说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王次辅站出来，说都察院和现有的衙门重叠了，没必要。又一个人站出来，说查贪官是刑部的事，不该另设衙门。又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是浪费钱。

裴玄策看着他们吵，吵了半个时辰，没一个人提到贪官该不该查，银子该不该追。吵的都是规矩、衙门、钱。

“吵完了？”他开口。

下面安静下来。

裴玄策站起来，走下御阶。“朕问你们一件事。平城县令周某，贪墨抚恤银子三万八千两。这件事，刑部查了吗？御史台查了吗？都察院还没设，朕已经知道了。你们在干什么？”

没人说话。

“你们在等。等朕发现，等朕发怒，等朕杀人。杀了周县令，你们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站在王次辅面前。“可这事没过去。周县令一个人，贪了三万八千两。还有多少个周县令？还有多少银子被贪了？你们不知道，朕也不知道。可朕想知道。”

他走回龙椅坐下。“都察院，专查贪官。从四品到一品，从县令到首辅，贪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办。谁不服，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裴玄策看着下面那些人。“张首辅，都察院的事，你督办。”

张首辅跪下。“臣遵旨。”

“退朝。”

走出乾清宫，苏怀跟在后面。“皇上，都察院设了，可查案的人不好找。”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要不怕死的人，不要官的人，不要钱的人。”

苏怀想了想。“有一个人。”

裴玄策看着他。“谁？”

“梁冬至。”

裴玄策愣住了。苏怀说：“他不要官，不要钱，不怕死。他只听皇上的。”

裴玄策没说话。他想起梁冬至蹲在树底下写字的樣子，想起他说“皇上让我去，我就去”的样子，想起他爹说的那些话。他不是当官的料，他不会写折子，不会见上官，不会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可他不会贪。他不会为了银子出卖任何人。

“苏公。”他开口。

“在。”

“梁冬至不行。”

苏怀看着他。

裴玄策说：“他还要念书。他还要教丫丫认字。他还要在树底下写字。”

苏怀笑了。“皇上舍不得。”

裴玄策没说话。他舍不得。梁冬至是他在这个院子里最放心的人。他走了，谁教丫丫认字？谁跟阿三吵架？谁在地上写“归”字？谁在他回来的时候咧嘴笑，说“皇上回来了”？

“再找别人。”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梁冬至正蹲在树底下教丫丫认字。丫丫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小石头坐在旁边抱着个木块啃。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

看见裴玄策进来，梁冬至站起来。“皇上，都察院的事定了吗？”

裴玄策在树底下坐下来。“定了。可查案的人不好找。”

梁冬至眨眨眼。“我啊。我说了，皇上让我去，我就去。”

裴玄策看着他。“你去了，谁教丫丫认字？”

梁冬至挠挠头。“娃教。”

裴玄策又看着他。“谁跟阿三吵架？”

梁冬至嘿嘿笑。“阿三自己跟自己吵。”

裴玄策又看着他。“谁在地上写‘归’字？”

梁冬至愣住了。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你走了，这个院子就空了。”

梁冬至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红了。“皇上……”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下。朕找别人。”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树枝。“可我想帮皇上。”

裴玄策笑了。“你帮了。你每天教丫丫认字，就是帮朕。你每天跟阿三吵架，就是帮朕。你每天在地上写字，就是帮朕。”

梁冬至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裴玄策点点头。“真的。”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字。”

他蹲下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归。写完了，抬起头。“皇上，这个字，我写得好吗？”

裴玄策低头看。那个“归”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比从前写的好多了。“写得好。”

梁冬至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再写几遍。”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这些声音，真好听。

都察院的事，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御史台的孙御史。四十出头，瘦高个，一张脸从来不笑，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什么。他跪在乾清宫中间，裴玄策看着他。

“孙御史，都察院的事，朕交给你。”

孙御史磕了个头。“臣遵旨。”

裴玄策看着他。“你知道查贪官会得罪人吗？”

孙御史说。“知道。”

“你不怕？”

孙御史抬起头。“怕。可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参人。参对了，是应该的。参错了，是臣的错。可不能不参。”

裴玄策看着他，想起苏怀说过的话——“要不怕死的人，不要官的人，不要钱的人。”这个孙御史，不怕死吗？他怕。可他还是会去查。这就是他要的人。

“去吧。朕等你。”

孙御史退了出去。裴玄策坐在龙椅上，望着门口。苏怀从后面走出来。

“皇上，这个人选对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知道。”

苏怀笑了。“皇上现在看人，越来越准了。”

裴玄策也笑了。“跟你学的。”

回到长信宫，院子里很安静。梁冬至不在，丫丫不在，小石头也不在。只有娃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正看得入神。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闭着眼。梁叔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眯着眼晒太阳。

裴玄策走过去，在梁叔旁边坐下来。“梁叔，梁冬至呢？”

梁叔睁开眼。“出去了。说去买书。”

裴玄策愣了一下。“买书？他认识几个字？”

梁叔笑了。“不认识几个。可他想学。他说，皇上让他留下，他就得好好学。”

裴玄策靠在树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他想起梁冬至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皇上让我去，我就去”的样子。他不识字，可他认得“归”字。他不会写折子，可他会在地上写“廉”字。他不懂朝廷的事，可他爹教过他——“贪官比鞑子还坏。”

“梁叔。”他开口。

“嗯？”

“梁冬至像他爹。”

梁叔看着他，目光温和。“像。他爹也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玄策笑了。“那朕得看着他，别让他认准了不该认的事。”

梁叔也笑了。“皇上看着他，他就不会错。”

门响了。梁冬至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皇上！我回来了！”

裴玄策看着他。“买了什么书？”

梁冬至把那包东西放在地上，打开。是书，七八本，有新有旧，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有一本《资治通鉴》。”

裴玄策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了翻。“你看得懂吗？”

梁冬至挠挠头。“看不懂。可娃看得懂。他看了，教我。”

裴玄策看着那本书，又看看梁冬至。那张圆脸上全是汗，衣裳湿透了，可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